姜祁就这么跪了三天。
当下刚过了小满,最是水火既济的时候,第一天日头还晒得人睁不开眼,第二天就暴风大作,第三天便是大雨倾盆,而姜祁一直就这么在宫门前跪着。
雨水像脱了线的珠串,噼里啪啦地砸在窗台上,打得那盆兰花都快失了形,李长福一进寝殿,赶忙上前把窗户落下,歪在榻上的郦昭抬头看了一眼,又垂下眼翻手里的话本子。
“陛下……”
李长福欠着身,声音也格外带了几分小心。
“那位姜道长,还没走。”
郦昭翻了一页书,没说话。
李长福张了张嘴,终于还是又闭上了。
他退到角落里站着,就这么看着郦昭一页一页地翻着话本子,又过了两个时辰,雨不仅没停,还越下越大,大到天都失了颜色。
“陛下,陛下,求求您,去看看姜师兄吧,他,他真的快不行了……”
王奇从雨幕里穿了进来,顾不上湿得滴水的袍子,顾不上上下尊卑的礼制,直直扑到郦昭面前,大滴大滴的水珠从脸上滚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
“真的,陛下,师兄,求求您了,您再不去,姜师兄这次恐怕……恐怕真要死在那儿了!”
郦昭眉心微皱,李长福赶忙上前拉开王奇,“王龙卫慎言,陛下面前不可用此晦气的字眼。”
“可是,可是我说的是真话啊!好多老百姓都看着呢……”
郦昭终于放下了手里的话本,抬眼看着李长福,“究竟什么情况?”
李长福暗松了一口气,忙一五一十地禀报:“姜道长连跪了三天,确实太引人注目,头一天还是零星几个胆子大的凑近了瞧,后来不知怎么一传十十传百,昨天来了好些百姓围观,今天雨大人少了不少,但依然有些好奇的,撑着伞也要来指指点点……”
“指点什么?”
“呃……”李长福的腰弯得更深了些,“有人说姜道长是受了冤屈想要面圣诉苦,有人说他有心攀附,还有人说……”
李长福轻咳了两声,“说姜道长是被始乱终弃……”
“被谁始乱终弃?”
“这……”李长福的腰都快折起来了,“奴才不敢妄言。”
“荒唐!”
手里的话本子被丢在了榻上,郦昭大步往外走,李长福赶忙招呼辇驾,浩浩荡荡一行人匆匆赶到宫门。
郦昭自己撑了伞走到城楼上,李长福跟在后面,小跑着才能跟上。
宫门外确实围了不少百姓,三三两两凑在一处,伸着脖子往这边看。
“这道长到底犯了什么事啊?”
“不知道啊,好像跟咱们这位新陛下有点关系。”
“啊?哎呀,这么一说就通了!陛下不是喜欢男人嘛,看这道长仪表堂堂,还有修仙的功夫,怕不是跟陛下有一腿吧!”
“你别说,还真有可能!不过,既然有一腿,怎么还让人在这跪了这么久呢?”
“对呀,该不是咱陛下喜新厌旧,把人家给抛弃了吧!”
“啧啧啧,不好说,不过再怎么说,这么大的雨,让人一直跪着,也是造孽哦……”
……
闲言碎语不绝于耳,郦昭站在城楼上,隔着雨幕,看着那个人。
不知是不是错觉,只是短短月余未见,姜祁似乎变了一个人,倒不是相貌身形,而是整个人流露出来的气质,跟苍青山上那个偶尔还会流露出孩子气的少年已完全不一样了。
他就这么不声不响地跪在雨里,浑身湿透,头发胡乱贴在脸上,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滴在膝前,溅起很小的水花。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但脊背依旧挺拔,就算始终低着头,也能从背影里看出他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倔强。
王奇不知道什么时候蹿出了宫门,三两步跑到姜祁身边,给他撑着伞,自己却淋湿了半边。
“陛下,求求了,让姜师兄进来吧!”
听到这话,姜祁猛地抬头向城楼上望来,四目相对的瞬间,郦昭还是不由被那双眼中的热意烫到。
“放他进来。”郦昭转身便往回走,声音带了几分难得的愠怒,“别在这给孤丢人现眼。”
姜祁被两个侍卫架进来的时候,他的腿已经僵得站不直了,膝盖肿得老高,裤子磨破了,露出了底下青紫的皮肤。
李长福站在廊下,看着这个浑身滴水的人,叹了口气。
“陛下说了,让他洗洗,换身干净衣裳,别脏了寝宫。”
姜祁抬起头,看了一眼郦昭离去的方向,低下头,闷不做声地任由侍卫将他扶进偏殿。
热水抬来了,倒进浴桶里,热气腾腾升了起来,姜祁闭上眼,把脸埋进了水里。
他想起三天前,他从仙山赶来,日夜兼程,掌门不肯借他白鹤,他便只能御剑,一口气飞了四个多时辰,养了月余才恢复了一些的灵力又损耗大半。
但这还不是最艰难的,到了齐墒国都,除了郦昭和王奇他一个人都不认识,可他们都在王宫里。
王宫又岂是好进的?
国都又大又热闹,他兜兜转转许久,问了一路的人,才终于找到宫门,果不其然,侍卫拦着不让进。
他报了姓名、说了关系,看门的侍卫似乎去通报了,可还是没人来接他进去见师兄。
他不是不能硬闯,但既然师兄不让他进去,硬闯也没有用。
在山上他可以缠着郦昭,说好话或者耍赖皮,可现在,郦昭是君王,他什么都不是,他们之间隔着千万人,他又怎么能靠硬闯呢?
所以他跪了三天,暴晒、大风、骤雨,他岿然不动地跪着,没有一定能打动郦昭的信心,但他就是觉得自己不能走。
好在,师兄终于见了他。
但他看他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
“哗!”
姜祁从浴桶里出来,换上太监们送来的干净衣服,不太合身,袖子短了一小截,领口也紧了。姜祁对着铜镜照了半天,有些隐隐地担心,他觉得应该以更好的样子出现在师兄面前的……
可他没时间再去想衣服的事,李长福进来了,说师兄在紫宸殿等他。
姜祁知道自己一息都不能耽搁,师兄随时都有可能改变心意重新将他赶出宫去。
他一点都赌不得。
紫宸殿的门是敞着的。
姜祁走进去,隔着几十丈的距离,他远远看见那高不可攀的高台之上,隔着一幔珠链,郦昭歪坐在龙椅之上,旁边跪着两个面容清秀的少年,一个替他剥着葡萄皮,一个替他打着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