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说不是呢。”另一个赤金袍子抓了一把花生,剥了一颗扔进嘴里,嚼得咯吱咯吱响,“不过,我听说南城的李员外郎已经把他家小儿子收拾好了,新做的衣裳,新梳的头,还抹了桂花油。啧啧啧,也不知道图什么。”
“图什么?图攀上皇亲呗。”青蓝袍子冷笑了一声。“他倒是想得美,就他那儿子,小时候掉进过茅坑里,说是怎么都洗不干净,至今都有味儿。”
几个人哄笑了一阵,鹅黄长衫先沉下脸,眉间多了几分愁绪,“说真的,你们家里打算怎么办?”
青蓝袍子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我爹说了,先看看。别人家送,咱就送。别人家不送,咱也不出头。反正——轮不到我,我上头还有两个哥哥呢。”
“得了吧,你大哥成亲了。你二哥脸上有个痦子,咱们这位陛下要的可是‘品貌端方’,就他那张脸,怕是过不了关吧!”
几个人又笑了,赤金袍子把花生壳吹掉,忽然压低声音,“你们说,万一真轮到咱们了,怎么办?”
“怎么办?凉拌。”青蓝袍子端起茶杯咂了一口,“反正我不去。”
“你说不去就不去?你爹能饶了你?”
“我爹……”青蓝袍子放下茶杯,想了想,“我爹要是真逼我,我就去参军!北境正在打仗,投军去总比进宫强。”
“去北境?你连马都不会骑。”
“不会骑可以学啊!反正我可走不了后门……”
几个人安静了一会儿,鹅黄长衫夹了一块姜鸭脯,嚼了两下,放下筷子,“我听说,安阳公府上已经在活动了,说是想把几个远房亲戚塞进去,安插自己的人。”
“那是他们的事,跟我们没关系。”青蓝袍子摆了摆手。
“怎么没关系?安阳公要是把人塞进去了,以后在陛下跟前说得上话。咱们家要是没人,那不是吃亏了?”
赤金袍子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几个人又沉默了。窗外的街上,卖桂花糕的小贩推着车走过去,吆喝声从楼下飘上来,尾音拖得长长的。
“算了算了,不说这个了。”青蓝袍子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我可回去了,我娘还等着我回家吃饭。”
“回吧回吧。”
“你也早点回去,收拾收拾,万一真被选上了呢?”
“你才被选上!”
……
紫宸殿后面的暖阁里,郦昭靠在软榻上吃着新贡的葡萄,李长福站在一旁替他剥皮。
“外面怎么说?”郦昭问。
站在底下的王奇犹豫了片刻,抱着拳先行了礼,压着声音小心回复道:“回陛下,满城都在传您新下的那道旨意。有说荒唐的,有说好笑的,也有吓得闭门不出的。前几天,臣正好路过醉仙楼,听见几家世家的公子哥儿在议论,说为了不被选上要去参军。还有人说,要在脸上划一刀,破了相就不用去参选了。”
郦昭嚼着葡萄,嘴角弯了一下,没接话。李长福又剥了一颗递过去,郦昭没接,自己从果盘里拿了一颗,捏在指尖转了一圈。
“安阳公那边呢?”
“安阳公府上闭门谢客,说是身体不适。不过……”王奇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他府里的幕僚这几天进进出出的,比平时还勤。”
郦昭把葡萄放进嘴里,嚼了几下,“知道了。”
王奇退到一边,看着郦昭继续吃葡萄,殿内安静了片刻,只剩剥葡萄皮的声音。郦昭靠在软榻上,闭上眼,窗外的蝉叫了半天,忽然就停了。
李长福剥完最后一颗葡萄,犹豫了好一阵,终于开了口,“陛下,奴才也有一件事禀报……”
“说。”
“宫门外来了个人。”
郦昭的眼睛没睁开。
“名叫姜祁。”李长福的声音越来越小,“当下就跪在宫门外,说要求见陛下。跪了快一个时辰了,侍卫赶都赶不走,他也不说话,就那么干跪着……”
“姜师兄来了!”
郦昭还没有反应,王奇蹭得跳了起来,“他一定是把身体养好了!之前他就让大白给我带信,说这一阵子都在恢复元气,势要把自己养好了再来跟师兄……陛下您赔罪!”
“那……奴才去让把这位姜仙家请进来?”
李长福刚一说完,王奇就迫不及待想跟着他一起去接姜祁,郦昭终于睁开眼,看向窗外。今日的天很蓝,没有云,日头明晃晃地晒着,把远处宫墙上的琉璃瓦都晒得刺眼。
“既然不肯走,就让他跪着。”郦昭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