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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夏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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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事,是云棠告诉我的。

梁安没有来参加葬礼。不是不想来,是没有人告诉他。安上尘走的时候,什么人都没通知。她爸只给奶奶打了电话。等云棠知道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没有人通知梁安。他不知道。也许后来知道了,也许不知道。云棠没有问,我也没有问了。

云棠还说,她走的那天,房间里很香。不是烧香的味道,是栀子花的味道。她把一整瓶香水都喷完了,窗帘上、床单上、枕头上,到处都是。奶奶推门进去的时候,被呛得咳了几声,然后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没有哭。奶奶说,这孩子,走的时候还要香香的。

我听到这里的时候,没有哭。我只是想起她以前说过,栀子花的味道好闻。她说这话的时候,是在那个小屋里,靠在他肩上,窗外的风吹着,窗帘轻轻晃。他问她喜欢什么味道,她想了想,说栀子花。后来她抽屉里就多了一瓶栀子花香水。谁送的,她没说。我也没有问。

最后那天,她终于再也忍不住眼底攒了经年的泪意。

奶奶去菜地了,她爸在工地。家里只有她一个人。她洗了个澡,换上那条白裙子。裙子挂在衣柜里很久了,皱巴巴的,她用熨斗熨了很久,熨到每一道褶皱都平整了,才穿上去。她对着镜子看了很久。镜子里的那个人还是瘦,颧骨高高的,眼窝深深的,但穿着白裙子,头发散着,看起来没那么难看了。她笑了一下,扯了扯裙摆。

笑意很浅,眼底却压着沉沉的湿红。她心里乱得一塌糊涂。她恨梁安,恨他懦弱、逃避、不负责任,恨他当初轻飘飘转身,一走了之,把所有难堪和煎熬全丢给她一个人扛。可她也清楚,自己并非全然无辜,这段路走到四分五裂,她也有错,也有执拗,也有不肯退让的偏执。她也怨过命运,怨岁月无情,让她和云棠从形影不离走到日渐生疏,缘分一点点淡得抓不住。可她同样明白,疏远从不是一人的错,她也慢慢后退,也疏于珍惜。爱还在,恨也还在,对错缠成死结,她半点都释然不了,也没法坦荡去恨。

然后她坐到梳妆台前,拿出那瓶香水。栀子花的。她喷在手腕上,喷在耳后,喷在锁骨上。然后站起来,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一边走一边喷。窗帘上、床单上、枕头上、衣柜上、门框上——到处都是栀子花的味道。她喷了很多,多到呛得自己咳了几声,咳完以后笑了。

奶奶回来闻到,一定会骂她。“你这孩子,喷这么多,想熏死人啊。”她想着奶奶骂人的样子,又笑了。笑着笑着,眼眶骤然发热,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唯独奶奶、宋骄阳,从来不在她的怨怼里。奶奶的疼爱是她这辈子最踏实的暖,从无瑕疵。宋骄阳的坦荡热烈、纯粹善意,是青春里干净的光,只剩满心感念。只有梁安和云棠,是她一辈子解不开的心结。爱得真切,怨得深沉,偏生自己也满身缺憾。想恨,恨不彻底;想原谅,又过不去。拉扯到极致,只剩疲惫。

她抬手胡乱擦掉泪水,继续喷。喷完最后一滴,她把香水瓶放在梳妆台上,空空的,透明的,像她。

她躺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帘拉着,外面的光透进来一点,落在天花板上,晃悠悠的。栀子花的味道浓浓的,把她整个人包在里面。她闭上眼。眼底的泪始终没干,湿湿热热浸着眼眶。

然后,她开始想一些事。不是刻意的,是那些画面自己涌上来的,像放电影一样,一幕一幕,停不下来。

她看见十四岁的自己,站在教室门口,抱着一摞书。一个女生走过来,递给她一束花。海棠花,粉白色的,用报纸包着,花苞小小的,怯生生的。

“给你的。”云棠说。

她愣住了。“为什么?”

云棠别过脸,耳朵红了。“路过花店,觉得好看。你不喜欢就扔了。”

她没扔。她把那束海棠花插在瓶子里,放在窗台上,养了一个星期。那是她收到的第一束花。她没告诉云棠,那束花她后来夹在书里,压成了干花。花瓣薄得像纸,颜色褪成了淡褐色,但她一直留着。直到高三那年,书丢了,花也没了。

想起年少赤诚相伴,心里更堵。明明那么要好,最后还是走散。怨不得谁,也放不下谁。

画面跳了。

她看见十六岁的自己,坐在奶茶店里,对面是云棠。云棠在低头看手机,她在发呆。窗外下着雨,雨滴顺着玻璃往下淌。她忽然说:“云棠,你最好了。”云棠头都没抬,说“肉麻死了”。她笑了。那时候她真的以为,这份陪伴会很久很久。

画面里忽然多了一个人。周晚晴坐在云棠旁边,安安静静的,不说话,只是偶尔转头看云棠一眼。那眼神她见过很多次,是藏不住的,但云棠从来没注意到。

她那时候就想,周晚晴真傻。喜欢一个不会回头看你的人,不累吗?

现在她知道了。累。

画面又跳了。

她看见十七岁的自己,站在辛夷树下。春天,花开得满树满枝,风一吹,花瓣落在肩头。她想着等高考完,一定要和他一起来看。当初期许多真,后来落空就有多痛。他辜负了她,她也困住了自己。

画面再跳。

她看见十八岁的自己,在那个小屋里。他在厨房煮面,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他回过头,说“马上就好”。那是她此生最安稳温柔的一段日子。她曾以为来日方长,原来只是大梦一场。

画面越来越快,越来越模糊。她看见云棠翻白眼的样子,看见他红着耳朵叫“尘宝”,看见奶奶端着粥从厨房走出来,看见宋骄阳举着那只臭鼬说“可爱吧”。也看见周晚晴站在云棠身后,替她挡着风,自己却被吹得眯了眼。

太多画面,太多爱恨,太多对错与遗憾。她一点也没有释然,心里的结死死锁着,眼泪藏了一路。可她真的太累了,不想再分辨了,不想再拉扯了。算了,都不想了。

她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光斑还在晃。眼底的湿意静静沉淀,不再汹涌,却从未干涸。

她这一生,爱而不得,怨而不能,困在两难里熬了整整几年。自己得不到圆满,受尽离别、辜负、拉扯与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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