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底。
安上尘从县城回到村里。
中巴车停在村口,她拎着行李箱下来。村里的路还是那条路,坑坑洼洼的,行李箱的轮子卡进石缝里,她攥着拉杆使劲拽了好几下才拖出来。
她先去了奶奶家。
奶奶在院子里摘菜,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匆匆在围裙上擦了擦沾着菜叶的手。
“咋回来了?不是说在县城待到开学吗?”
“想家了。”她说,扯着嘴角笑了一下,笑意却没到眼底。
奶奶看着她,眉头皱了皱:“咋瘦成这样?脸都没点肉了。”
“没睡好。”她低下头,把行李箱拉进堂屋,动作轻缓却透着几分疲惫。
她把行李靠在墙角,走到窗前。窗外那棵辛夷树叶子绿得发亮,密密层层的,把阳光筛成细碎的光斑,落在地上,晃悠悠的。花早就谢得干干净净,光秃秃的枝桠伸在风里,什么都留不住。
她盯着那些浓绿的叶子看了很久。想起春天的时候,树上开满浅紫色的辛夷花,风一吹,花瓣簌簌落在肩头。那时候她站在树下,心里揣着甜甜的期待,想着等高考完,一定要和梁安一起来看这满树繁花。
现在高考完了。花没了。连带着那些期待,也好像被风吹散了。
她伸手摸了摸窗框,老旧的木头被秋阳晒得发烫,烫得她指尖微微发颤。
傍晚,她坐车去镇上爸爸家。
有些话,终究要当面说,躲不过去。
爸爸刚从工地回来,安全帽扣在鞋柜上,工作服皱巴巴的沾着灰,领口敞着,露出晒得黝黑的脖子。他弯腰换鞋,劳保鞋鞋底沾着干掉的黄泥,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爸。”
他嗯了一声,走进客厅,径直在沙发上坐下,随手拿起遥控器按开电视。
她站在茶几旁边,手指紧紧绞着衣角,指尖泛白,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开口。
“学校那边,我不去报到了。”
他按遥控器的手猛地顿住,抬手直接关掉电视,屏幕瞬间暗下去。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蝉鸣,更显得气氛压抑。
“什么意思?”他的声音沉得厉害,带着不易察觉的怒意。
“身体不太好,”她说,头埋得更低,声音轻得像蚊子哼,“想休学一年,养养身体。”
他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猛地站起来,声音一下拔高:“身体不好?你天天不好好吃饭,能好才怪!你看看你瘦成什么样了?跟根枯竹竿似的,风一吹都能倒,脸上半点儿血色都没有!”
她咬着唇,没说话,指尖绞得更紧了。
“让你吃饭你推三阻四,让你喝汤你嫌腻,天天就知道窝在房间里!”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胸口剧烈起伏着,满是恨铁不成钢的火气,“现在好了,身体搞垮了,学也上不了了,你满意了?你高兴了?”
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眼眶微微发热,却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
他喘着粗气,胸口的火气慢慢压下去,声音低了几分:“医生怎么说?到底是什么毛病?”
“没什么大事,”她说,喉咙发紧,那两个字堵在嗓子眼,怎么也说不出口,“就是胃不太好,医生让好好养着。”
“什么胃不好?胃溃疡?还是胃炎?你说清楚!”
她张了张嘴,嘴唇颤了颤,终究还是只重复了一句:“就是胃不好。让养着。”
他看着她,目光沉沉的,带着探究和心疼,看了很久很久。然后重重叹了口气,转身走进厨房,端了一碗温热的小米粥出来,轻轻放在茶几上。
“喝了。”
她坐下来,端起粥碗,瓷碗的温度透过指尖传过来,却暖不了心底的寒凉。粥很烫,她用勺子慢慢搅着,一圈又一圈,心里乱得像麻。
他站在旁边,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喝,眼神里藏着说不清的情绪。过了一会儿,又开口:“休学一年,明年呢?明年还去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