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见他眼里的光暗了一瞬。她想开口,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不是故意的”,想说“我好怕”。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个字都出不来。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看了她几秒,没再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但她清楚地看见,他眼里的光,暗了一点点,像被蒙上了一层灰。
8月20日
他坐在她身边,微微倾身,想靠近一点,想揉揉她的头发,像从前那样安抚她。
她却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
很轻,只是微微偏了偏身子,一点点的距离,却像一道鸿沟,隔在了两人之间。
他的动作瞬间停住,悬在半空的手,僵了很久。
她看见他的手僵在那里,看见他眼里的光又暗了一分。她想伸手拉他,想告诉他“我不是故意的”,想把他僵在半空的手握住。可她只是看着,一动没动。
她怕自己一伸手,就再也放不开了。怕自己一靠近,就舍不得让他走了。怕自己贪恋他的温度,贪恋到忘了自己是什么人。
一个连明天在哪里都不知道的人,凭什么贪恋别人的温暖?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指尖泛白。
她知道他看见了,知道他难受了,知道他心里满是疑问,但他终究是没问,只是默默包容着她所有的疏离。
她满心后悔,想跟他说对不起,想告诉他自己不是故意的,却终究是哽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8月21日
她没吃早饭。
梁安一早便煮了软糯的小米粥,端到她面前,轻声说“吃一点吧”,她摇了摇头,说“不饿”。他没再劝,只是把粥放在茶几上,坐在旁边静静等着,粥凉了,便又去热,反复了好几遍。
她一直没动。
中午,他又轻声问了一遍,问她要不要吃点东西,她还是摇头。
下午,胃里的疼又猝不及防地袭来,比以往更甚,疼得她蜷缩在沙发里,身子轻轻发抖,冷汗浸湿了额前的碎发。
他看见了,什么都没说,只是走过来,小心翼翼地把她抱进怀里,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的背。
她靠在他温热的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积攒了许久的委屈、惶恐、愧疚和疼痛,一瞬间涌了上来,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不是大声的哭,没有呜咽,只是那种压抑了太久的、无声的哭,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他的衣衫,也烫着他的皮肤。
她哭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这是我最后一次在他面前哭了。哭完这次,以后再也不哭了。不哭,就不会让他担心。不哭,就不会变成他的负担。不哭,他就会觉得她好好的,就会放心地走。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但她知道,她不能再让他陪了。
他什么都没问,只是紧紧抱着她,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用掌心轻轻抚着她的后背,无声地陪着她。
她哭了一会儿,情绪慢慢平复,眼泪也渐渐停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眶也红了,眼底带着心疼,却没哭,只是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指尖温柔地拂过她的脸颊。
“梁安。”她轻轻叫他,声音带着刚哭过的沙哑。
“嗯?”他应声,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脸上。
她张了张嘴,心里翻涌着无数的话,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想说我不是故意要躲着你,想说我好害怕。
可她一句都没说。
她不能说了。说了,他就会留下来。说了,他就会更心疼她。说了,他就更走不了了。
她必须让他走。趁她还狠得下心。
但最后,她只轻轻说了一句:
“我想吃你做的面。”
他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眼眶还红着,眼角还带着未干的湿意,可嘴角却轻轻弯了起来,像拨开了云雾的星星。
“好。”他说,声音温柔,“我这就去做,煮你最爱吃的烂面。”
他起身走进厨房,很快,厨房里便传来了碗筷碰撞的轻响。
她坐在沙发上,听着那些声音。锅铲碰着锅沿,水龙头的水流声,碗碟碰撞的脆响。这些声音她听了无数遍,从前觉得安心,现在却觉得心里钝钝地疼。
她想,她以后再也听不到了。
窗外的蝉还在叫,只是声音比前些日子弱了许多,夏意渐渐淡了,风里也藏起了一丝微凉,只是小屋里的烟火气,依旧温热。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冰凉的指尖。刚才他握着她的手,想焐热。可她的手太凉了,怎么焐都热不了。
就像她这个人。怎么暖都暖不过来。
她把手缩进袖子里,抱在胸前。
她听见厨房里他轻轻哼了一句什么,听不清,断断续续的。她闭上眼睛,把那个声音记在心里。
最后一次了。她对自己说。
这是最后一次,听他在厨房里给她煮面。
窗外的蝉还在叫。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天。天很蓝,很高,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看见几个这样的夏天。但她知道,这个夏天,快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