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继续出发,走了四天。
四天里,江鸢没怎么说话。她靠着车板,抱着照夜,看车外的风景从荒地变成庄稼地,又从庄稼地变成越来越密的房屋。行且也不怎么说话,除了偶尔递水递干粮,就是靠在对面闭着眼睛,手指在膝盖上敲着不知名的节奏。
第四天傍晚,车把式吆喝了一声,马车在一个城门前停下来。
“凉州到了。”车把式跳下车,拍了拍身上的土,“车钱两清,你们自便。”
江鸢抱着照夜跳下车,抬头看那座城门。城墙比他说的还高,青灰色的砖石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城门洞开,行人进进出出,有赶着驴车的商贩,有背着包袱的旅人,还有几个骑马的军士,腰佩长刀,懒洋洋地靠在城墙根说话。
行且把包袱甩到肩上,朝城门走去。江鸢跟上去,照夜被放下来,四条腿落地的时候打了个趔趄——在车上趴了四天,腿都软了。
凉州城比青木镇大了不知多少倍。主街宽得能并排走三辆马车,两边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卖布的、卖粮的、卖药的、卖杂货的,幌子五颜六色,在风里飘来荡去。街上人很多,有穿胡服的商队,有戴斗笠的江湖人,有牵着骆驼的西域客商,还有几个梳高髻的妇人,手里拎着菜篮子,说说笑笑地从他们身边经过。
江鸢被这热闹晃得有点不适应。在山寨待久了,在沙漠走久了,忽然掉进人堆里,反而觉得不自在。照夜倒是很自在,尾巴摇得像个风车,东闻闻西嗅嗅,差点被一个卖羊肉串的摊子勾了魂。
行且一把拎住它的后脖颈,把它拽回来。
“别乱跑。”他说,“这里人多,跑丢了找不着。”
照夜不满地哼了一声,但没再乱跑。
行且带着她穿过主街,拐进一条窄巷子。巷子很深,两边是高墙,墙上爬满了藤蔓。走到巷子尽头,有一扇黑漆木门,门环是铜的,磨得发亮。
行且敲了三下。
等了一会儿,门开了。开门的是一老者,六十来岁,花白头发,脸上皱纹很深,但腰背挺得笔直。他看见行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回来了?”
“回来了。”行且摘下斗笠,“住几天。”
老者看了看他身后的江鸢,又看了看照夜,什么也没问,侧身让他们进去。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正屋三间,东西各有厢房,院子中间种着一棵枣树,树上挂满了青枣。墙角有一口水井,井台上放着一只木桶,桶沿磨得光滑发亮。
“这是我师父。”行且对江鸢说,“姓李,叫李翁。”
“李翁。”江鸢抱拳行礼。
李翁摆了摆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你是江宴的女儿?”
江鸢愣了一下。
“您认识我爹?”
“认识。”李翁叹了口气,“当年华山宗还在的时候,我去过几次。你爹……是个好人。”
他没多说,转身进了厨房,不一会儿端出两碗面、一碟咸菜。面是手擀的,宽条,浇了臊子,热气腾腾。照夜蹲在桌子底下,眼巴巴地看着。
江鸢把面吃完了,连汤都没剩。她已经很久没吃过这么像样的一顿饭了。
吃完饭,行且帮李翁收拾了碗筷,从包袱里掏出那卷帛书,放在桌上。
“李翁,您帮忙看看这个。”
李翁擦干净手,戴上老花镜,小心翼翼地把帛书展开。帛书很旧,边角发黄发脆,有些地方的墨迹已经模糊了,但大部分还能看清。
李翁看了很久。
“这是西域古地图。”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紧,“标注的是……蜃楼城。”
“蜃楼城?”江鸢皱了皱眉,“海市蜃楼?”
“不。”李翁摇头,“是真实存在过的一座城。传说前朝有一支皇室后裔,逃到西域,在沙漠深处建了一座城,取名蜃楼。后来不知什么原因,整座城一夜之间消失了,被风沙埋在了地下。”
他指着帛书上一处标记:“这里,就是蜃楼城的方位。”
江鸢凑过去看。地图上画着山脉、河流、沙漠的轮廓,在最西边的一个位置,画着一座城郭的图案,旁边用古篆写着三个字——蜃楼城。
地图背面还有字。李翁小心翼翼地把帛书翻过来,对在烛火上。
一行小字显现出来,笔迹清瘦有力——
“傀阴之门,在此城下。”
江鸢的心猛地一沉。这是她爹的字。她见过母亲收藏的他年轻时写的诗,字迹一模一样。
“傀阴之门……”她喃喃重复,“傀阴绝和蜃楼城有关?”
“不止。”李翁指着地图上一条细细的虚线,“你看这条线,从长安出发,经过凉州、敦煌,一直到蜃楼城。这不是商路,也不是官道——这是前朝皇室逃往西域的路线。”
行且站在旁边,双手抱胸,没说话。
“所以,”江鸢慢慢理着思路,“我爹在西域得到了傀阴绝,不是偶然。他是沿着这条路线找到了蜃楼城,从那里带回了傀阴绝?”
“有可能。”李翁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但你爹的笔记里从来没提过这件事。他……大概是不想让别人知道。”
江鸢沉默了很久。她低头看着地图上那座小小的城郭图案,想象她爹当年站在那片沙漠里,面对这座被风沙掩埋的古城,他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