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江鸢就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心里有事,睡不着。她睁着眼睛在黑暗中躺了一会儿,听隔壁的动静。隔壁很安静,安静得像没人住过一样。
她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把照夜从被窝里捞出来。照夜被扰了清梦,不满地哼唧了两声,被她按住了嘴。
“别出声。”她贴着它的耳朵说。
照夜看了她一眼,认命地闭上嘴。
江鸢把包袱收拾好,银簪插进袖口,匕首别在腰间。她看了一眼桌上的新鞋,犹豫了一下,还是穿上了——合脚,走路没声。
她拉开门。
走廊里很暗,只有楼梯口那盏油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在木地板上,像一滩化开的蜡。她侧身出门,脚步放得极轻,几乎没发出声响。
经过苏逸尘房间的时候,她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
门缝里没有光。
也许还在睡。也许已经起了。也许昨晚就走了。
她没停,继续往楼梯口走。
“起这么早?”
江鸢的脚步顿住了。
行且坐在楼梯口的条凳上,斗笠放在膝盖上,手里端着一碗热茶,正看着她。不知道他是刚睡醒还是压根没睡,脸上看不出什么疲态。
“你也早。”江鸢走过去。
“没睡。”行且站起来,把斗笠戴上,“走吧,趁早。”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掌柜还没起,大堂里空荡荡的,只有昨晚没收拾的碗筷还摆在桌上。行且从柜台后面摸出一把铜锁,把房钱压在茶壶底下,带着江鸢从后门出去。
后门是一条窄巷子,通向镇子北边的一条土路。天还没亮透,远处的山影灰蒙蒙的,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空气里有一股凉意,混着泥土和枯草的味道。
照夜被放下来,在前头跑了两步,又折回来,仰头看江鸢,像是在问:这么早,去哪?
“往北。”江鸢低头跟它说。
照夜摇了摇尾巴,转身往北跑。
行且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很稳。江鸢跟在他身后,隔了两三步的距离。两个人都没说话,只有脚步声和照夜偶尔打喷嚏的声音。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镇子已经被甩在身后了。土路两边是大片的荒地,枯草齐腰,被风吹得东倒西歪。远处有几间破房子,像是以前住过人的,现在只剩空壳。
“行且。”江鸢忽然开口。
“嗯。”
“你昨晚睡了吗?”
“睡了。”
“在哪睡的?”
“客栈大堂。”行且头也没回,“条凳上。”
“冷不冷?”
“不冷。”
江鸢沉默了一会儿。
“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动静?”
行且的脚步顿了一下。
“什么动静?”
“半夜,有人在我门口站着。”
行且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斗笠的阴影遮住了他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你没开门?”
“没有。”
“那就对了。”行且转回去,继续走,“不管是谁,不开门就没事。”
江鸢跟上去:“你不问问是谁?”
“你不想说,我就不问。”行且拨开一根挡路的枯枝,“反正不会是夜枭。夜枭不会站在门口叹气。”
江鸢愣了一下:“你也听见了?”
行且没回答。
她加快脚步,追到他旁边:“你知道是谁。”
“不知道。”行且的语气还是那么平淡,“但客栈里住的不只我们两个。也许是隔壁那间上房的客人起夜,走错了门。”
“走错了门会叹气?”
“也许尿急。”行且说。
江鸢被噎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
行且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不管他是谁,”他说,“他没敲门,没破门,没放火。那就说明他没打算动手。没打算动手的人,不值得你操心。”
江鸢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又觉得哪里不对。
“你是不是什么都知道?”她问。
行且又看了她一眼,这次没忍住,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但很真,和之前那种痞里痞气的笑不一样。
“不知道的事比知道的多。”他说,“但我知道,你现在应该看路,不是看我。”
江鸢低下头,发现前面有个坑。她绕过去,没再问了。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们走到了一条河边。河不宽,水很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行且在河边停下来,蹲下洗了把脸,又掬了捧水喝了。
“休息一会儿。”他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从包袱里掏出干粮。
江鸢也坐下来,把照夜放到河边喝水。照夜喝了几口,又在水里扑腾了两下,溅了自己一身,甩着脑袋打喷嚏。
“你这狗,”行且看着照夜,“不是狗,是猪。”
照夜回头看了他一眼,把水甩了他一身。
行且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没生气,反倒笑了。
“行,”他说,“有脾气。”
江鸢看着他们俩,忽然觉得有点想笑。她已经很久没想笑过了。
她掰了半块干粮递给行且,自己啃另外半块。干粮是昨天在镇上买的,比之前那些硬邦邦的粟饼好吃多了,里面有芝麻和糖,嚼起来又香又甜。
“好吃吗?”行且问。
“好吃。”
“那就多吃点。”他把自己的那半掰了一半递给她,“我不爱吃甜的。”
江鸢看了他一眼,没客气,接过来吃了。
吃完干粮,行且站起来,往四周看了看。
“再走半天,有个驿站。”他说,“到了那里,雇辆车,能快些。”
“雇车?”江鸢也站起来,“你有钱?”
“有。”行且拍了拍腰间,“昨天在镇上把刀当了。”
江鸢愣住了。
“你把刀当了?”
“嗯。”
“那是你防身的东西。”
“防身的东西不止一把。”行且把包袱甩到肩上,“但雇车的钱只有卖刀才有。”
江鸢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她看着行且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上来的滋味。
这个人,嘴上说着“你欠我人情”,手上却把自己吃饭的家伙当了。
“行且。”她叫他。
“嗯。”
“那把刀,多少钱当的?”
“够雇车。”
“我问你多少钱。”
行且回头看了她一眼。
“五两。”
“五两?”江鸢皱眉,“那把刀不止五两。”
“我知道。”行且转回去,继续走,“但镇上只有一个当铺,掌柜不识货,就当五两收。”
“那你不当不就完了?”
“不当哪来的钱?”
江鸢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憋了一会儿,说:“等我有了钱,给你赎回来。”
行且没回头,但她看见他的肩膀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行。”他说,“我等着。”
他们沿着河岸往北走。太阳越升越高,晒得人后背发烫。江鸢把照夜抱起来,免得它爪子被烫伤。照夜这回老实了,趴在她怀里,眯着眼睛打盹。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河边出现了一条岔路。岔路通向一片小树林,树林后面隐约能看见几间房子的屋顶。
“那是哪?”江鸢问。
“不知道。”行且看了一眼,“绕开。”
“绕开?不看看?”
“不看。”行且继续往前走,“荒郊野外的房子,不是匪窝就是坟。不管是哪种,都不值得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