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鸢觉得有道理,跟着他绕开了。
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个路口。路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字——“平安驿”。
“到了。”行且说。
驿站不大,但比青木镇热闹。院子停着几辆马车,有人在装货卸货,有人靠在墙根晒太阳。一个车把式正蹲在车轮旁边修车,满手是油,嘴里叼着根草,看见他们进来,抬头看了一眼。
“雇车?”他问。
“雇。”行且走过去,“往北,能走多远?”
“往北?”车把式把草从嘴里拿下来,“北边是陇右道,路好走,但远。你们要去哪?”
行且回头看了江鸢一眼。
江鸢想了想:“最远的镇子。”
车把式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行且,没多问。
“最远的是凉州,但得走四五天。车钱二两,包吃住。”
“一两五。”行且说。
“一两八。”
“一两六。”
车把式把草塞回嘴里,想了想。
“一两七。不能再少了。”
“成交。”行且从怀里掏出一把碎银,数了数,递过去。
车把式接过来掂了掂,揣进怀里。
“上车吧。”他指了指院子里最旧的那辆马车,“破是破了点,但结实。”
马车确实破。车棚的布帘子补了好几个补丁,轮子上的铁箍磨得锃亮,车厢里铺着干草,有一股马粪味。但江鸢不在乎。她抱着照夜爬上去,找了个角落坐下来。
行且把包袱扔上车,自己也爬上来,坐在她对面。
车把式吆喝了一声,马车晃晃悠悠地出了驿站。
路确实好走了。官道虽然不平,但比沙漠和荒地强了不知道多少倍。车轮碾在黄土上,发出有节奏的吱呀声,像某种古老的催眠曲。
照夜在干草堆里打了个滚,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趴下来睡了。
江鸢靠着车板,看着车外的风景。庄稼地,土坯房,偶尔有一棵树,孤零零地站在田埂上。天很蓝,蓝得像假的。
“行且。”她忽然开口。
“嗯。”
“你去过凉州吗?”
“去过。”
“什么样的?”
“大。”行且靠在车板上,闭着眼睛,“城墙很高,街上人多,卖什么的都有。还有一座大庙,庙里有尊大佛,金身的,有好几丈高。”
“你去拜过吗?”
“拜过。”
“求什么?”
行且睁开眼,看了她一眼。
“求一个人平安。”
江鸢等了一会儿,他没有继续说。
她没有追问。有些事,问太多反而不好。
马车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在一棵大树下面停下来。车把式说歇一会儿,让马喝点水。行且跳下车,把水壶递给江鸢,自己去找车把式说话。
江鸢坐在车上,抱着照夜,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马蹄声。
不是一匹,是很多匹。
她从车帘缝隙里往外看——
官道上,一队人马正朝这边过来。打头的是几个骑马的,后面跟着一辆马车,再后面是一队步行的随从。旗帜上是她没见过的纹样,但排场不小,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车把式脸色变了,赶紧把马车往路边赶。行且退到车旁,手按在腰间——但他已经没有刀了。
那队人马越来越近。
江鸢把照夜按在怀里,低着头,用头发挡住脸。
马蹄声从车旁经过,尘土扬起来,呛得人直咳嗽。她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就在那队人马快要过去的时候,马车停了。
有人掀开了她这辆破马车的帘子。
江鸢抬起头。
是一个小厮,十五六岁的样子,圆脸,眼睛很亮。
“这位姑娘,”小厮笑嘻嘻地说,“我家少爷说,前面路不好走,问你们要不要结伴同行?”
江鸢愣了一下。
“你家少爷是谁?”
小厮回头看了一眼那辆马车,压低声音:“云梦苏家的少爷。人很好的,你们跟着他,路上有个照应。”
江鸢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云梦苏家。
苏逸尘。
她下意识想拒绝,嘴已经张开了,但话还没出口,那辆马车的帘子也掀开了。
苏逸尘探出半个身子。
他今天换了身月白色的长衫,头发用玉冠束着,手里还是那把折扇。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他看向这辆破马车,目光扫过车把式,扫过行且,然后落在江鸢身上。
江鸢低着头,把脸埋在照夜的毛里。
“这位姑娘,”苏逸尘开口,声音温润得像三月的风,“在下苏逸尘,途经此地,见你们车马简陋,怕前路不好走。若不嫌弃,可同行一段。”
江鸢没抬头,也没说话。
行且站在车旁,看着苏逸尘,也没说话。
苏逸尘的目光在行且身上停了一下,又落回江鸢身上。
“姑娘?”他又叫了一声。
江鸢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四目相对。
苏逸尘看着她,看了两秒,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姑娘看着有些面善,”他微笑着说,“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江鸢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认出她的激动,只有淡淡的、礼貌的好奇,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他真的不记得她了。
或者,他从没见过她。
江鸢忽然想起一件事——在九流门的时候,她从来没和苏逸尘正式见过面。他来过九流门,她也远远见过他,但两个人从没说过话,从没面对面站过。他看见的,只是练武场里那个扎高马尾的小姑娘,和一个擦肩而过的背影。
一面之缘,隔了那么多年,认不出也正常。
“不认识。”江鸢说,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平静,“多谢苏公子好意,我们自己走就行。”
苏逸尘看了她一眼,没有勉强。
“那便不打扰了。”他放下车帘,对车夫说,“走吧。”
车队重新动起来,尘土再次扬起,渐渐远去。
江鸢坐在车上,抱着照夜,手心全是汗。
行且爬上车,在她对面坐下来。
“不认识你?”他问。
“不认识。”江鸢说,“从来就没真正认识过。”
行且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车把式吆喝了一声,破马车继续晃晃悠悠地往前走。
江鸢靠着车板,闭上眼睛。
风吹过车帘,把尘土和干草的气味送进来。远处,那队人马已经变成了一个小点,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线里。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
松了口气?好像有一点。
失落?好像也有一点。
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照夜的毛里。
照夜被她压得哼了一声,但没有躲,反而往她怀里拱了拱,用脑袋蹭她的下巴。
“没事。”她轻声说,“睡吧。”
马车继续往前走,吱呀吱呀,像一首没有尽头的歌。
行且靠在车板上,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但江鸢知道他没有睡——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敲着,一下一下,节奏很稳。
她在那个节奏里,慢慢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