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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沙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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敦煌壁比江鸢想象中更远。

走了五天,还没看见半点戈壁的影子。

路倒是越来越难走,官道早就没了,连小路都算不上一一就是人踩出来的两道车辙印,歪歪扭扭地往西延伸,时不时被野草吞掉一段,得绕半天才能找回来。

行且走在她前面半步,步子不紧不慢,像是在逛集市。江鸢知道他在等人。每天黄昏他都要找一处高地站一会儿,往东边看两眼,什么也不说,下来继续走。

第五天傍晚,他又上了那道土坡。江鸢没跟上去,坐在坡底的一块石头上,把鞋脱了检查脚底的伤。行且的药粉很管用,伤口已经结了痂,走路不怎么疼了。照夜趴在她脚边,舔着自己的爪子,也是闲得慌。

行且从坡上下来的时候,脸色有点不一样。

“怎么了?”

“有人跟着。”他把斗笠往下压了压,“离得不近,但跟得很稳。不是夜枭。”

“你怎么知道不是?”

“夜枭不会跟五天。”行且把水壶递给她,“他们要是发现了你,第一天就动手了。跟这么久,是想知道你要去哪。”

江鸢接过水壶,没喝。

“萧彻的人?”

“有可能。”行且蹲下来,捡了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也可能是别的。傀阴绝的事传了二十年,盯着的人不止夜枭一家。”

“那怎么办?”

“照常走。”行且把树枝扔了,站起来,“他们不现身,我们就当不知道。到了敦煌壁再说。”

江鸢点了点头,把鞋穿上,站起来。照夜也跟着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土,精神抖擞地跑在前面。

又走了两天,路两边的树越来越少,草也越来越矮,地面从黄褐色慢慢变成灰白色,踩上去硬邦邦的,像踩在石板上。风变大了,从西边刮过来,带着细沙,打在脸上生疼。

行且从包袱里翻出一条布巾,递给江鸢:“把脸蒙上。”

“你呢?”

“我不怕沙子。”他说着,自己却把斗笠往下压了压,领口往上拉了拉。

江鸢看了他一眼,没拆穿,把布巾系在脸上。

照夜被风沙吹得睁不开眼,跑两步就要停下来甩脑袋。江鸢把它抱起来,它也不挣扎,老老实实趴在怀里,把脑袋埋在她胳膊弯里。

“快到了。”行且说,“翻过前面那道梁,就能看见。”

那道梁比之前所有的坡都陡,全是碎石,踩一步滑半步。江鸢抱着照夜,爬得很吃力。行且在上面等了半天,看她爬不上来,又折回去,伸手拉她。

“狗给我。”

“不用——”

“给我。”行且的语气不容商量,一把把照夜捞过去,夹在胳膊底下,另一只手拽着江鸢的手腕,三两步把她拽上坡顶。

江鸢喘着气,抬头往前看。

然后愣住了。

眼前是一片灰黄色的平地,一直延伸到天边,连一棵树都看不见。平地的尽头,有一道弯弯曲曲的亮线,像是有人用刀在地面上划了一道口子,口子里塞满了碎金——是夕阳照在沙丘上的光。

“那是……”江鸢的声音被风吞了一半。

“敦煌壁。”行且把照夜放下来,“那道沙梁后面,就是。”

江鸢站在原地看了很久。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干燥的沙土气,和记忆里某个遥远的片段重叠在一起。她想起沙漠,想起玉山叔怀里的黑暗,想起父亲咽喉上那一抹刀光。

十八年了。

“走吧。”行且已经走下了坡,“天黑之前得找到住的地方。”

坡底有一片废墟,像是以前屯兵的营寨,土墙塌了大半,但还有几间勉强能住人的屋子。行且挑了一间靠里的,检查了屋顶和墙角,确认不会塌,才让江鸢进去。

“今晚住这儿。”他把包袱里的干粮拿出来,“明天一早进沙。”

江鸢把照夜放下来,靠着墙坐下。屋子很小,地上全是沙,墙角有老鼠洞,但能挡风。行且在门口生了堆火,把最后两个馒头烤了烤,分给她一个。

“进了沙之后,”他咬了一口馒头,“你跟紧我。那里面没有路,也没有记号,走错了就出不来了。”

“你去过几次?”

“三次。”行且说,“第一次跟着商队进去的,走了两天就出来了。第二次自己进去的,走了三天,找到一片壁画,但不是你要找的那种。第三次——”他顿了顿,“是来找人的。”

“找谁?”

行且没有回答。他把馒头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

“早点睡。明天要赶早。”

江鸢看着他走出屋子,在门口坐下来,背对着她,面朝那片灰黄色的平地。火光照在他背上,把影子投在屋里的墙上,一动不动。

她把照夜搂进怀里,靠着墙闭上眼睛。

半夜的时候,她被风声吵醒。风比白天更大了,呜呜地叫着,沙子打在墙上沙沙响。她翻了个身,往门口看了一眼——

行且还坐在那里,姿势都没变过。

“行且。”她叫他。

“嗯。”

“你不睡?”

“不困。”

江鸢沉默了一会儿。

“你在等人,是不是?”

行且的背影僵了一下。

“那些跟着我们的人,”江鸢说,“你每天晚上上坡去看,不是看他们有没有跟上来,是看他们有没有动手。你在等他们现身。”

行且没有回答。

“你知道他们是谁。”

“不知道。”行且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但我知道他们不是来杀你的。跟了五天不动手,要么是在等人,要么是在等地方。不管哪种,到了敦煌壁,他们都会出来。”

“所以你故意带我来这里。”

“你本来就要来这里。”行且回过头,火光映在他脸上,表情看不太清,“我只是没绕路。”

江鸢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不怕他们有埋伏?”

“怕。”行且转回去,“所以才让你跟紧我。”

第二天天没亮,行且就叫她起来。风小了些,但天灰蒙蒙的,分不清是云还是沙。行且把包袱重新收拾了一遍——水壶灌满了,干粮只剩最后几块,他把大部分都塞给江鸢。

“你留一半。”江鸢推回去。

“我进过沙,知道怎么省。”行且把干粮又推回来,“你第一次进,体力撑不住就得靠这个。”

江鸢没有再推。她把干粮收好,抱着照夜,跟着行且走进那片灰黄色。

沙比想象中软,一脚踩下去陷到脚踝,走起来比平地费劲十倍。照夜更惨,四条腿都陷进去,走两步就要甩爪子。江鸢只好又把它抱起来,它这回连挣扎都不挣扎了,老老实实趴在怀里,眯着眼睛看沙子。

行且走得很慢,但很稳。他不看脚下,只看远处,时不时停下来辨认方向。有时候他蹲下来,用手拨开表面的沙子,看下面的沙层,有时候他抬头看天,看风的方向。

“你在看什么?”江鸢问。

“沙纹。”行且站起来,“风会把沙子吹成一道道纹路,纹路的方向就是风的方向。沙丘的形状也是风决定的。记住了这些,就不会迷路。”

“你第一次来的时候,谁教你的?”

“没人教。”行且继续往前走,“走错了两次,差点没出来,自己就学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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