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鸢看着他的背影。这个人身上的伤疤,大概比她说得出来的话还多。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眼前的沙丘越来越高,像一座座小山包,连绵不断。行且带着她绕过一个大的,又翻过两个小的,在一道沙梁的背风面停下来。
“休息一会儿。”他把水壶递给她,“前面就是壁画区了。”
江鸢喝了口水,递回去。行且没接,说“你留着”。她没跟他争,把水壶塞回包袱里。
“你说的壁画,”她问,“是什么样子的?”
“很大。”行且靠着沙丘坐下来,“一面崖壁,上面画满了东西。有飞天,有佛陀,有商队,有军队。还有些——”他顿了一下,“画的是我没见过的东西。”
“没见过的东西?”
“宫殿,城池,还有一些字,不是我认识的任何一种。”行且看着远处,“你爹当年就是看了那些壁画之后,才开始找傀阴绝的。”
江鸢心头一跳:“你怎么知道?”
“我第二次来的时候,在壁画下面捡到一样东西。”行且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碎瓷片,上面画着半朵莲花,“这个,是你爹留下来的。华山宗的东西,我认得。”
江鸢接过瓷片,翻来覆去地看。莲花画得很精细,笔触流畅,背面有一个小字——“宴”。是她爹的字。
“他在壁画下面待了很久。”行且说,“沙子把痕迹都盖住了,但挖开之后能看见,他在那里坐过,吃过东西,还在地上画过图。”
“什么图?”
“看不太清了。”行且把瓷片收回去,“但他画的那片沙地,我记下来了。等到了那里,你可以自己看。”
江鸢点了点头。她站起来,把照夜放下,跟着行且继续走。
又翻过两道沙梁,行且停下来。
“到了。”
江鸢从他身后探出头,往前看——
前面是一面巨大的崖壁,横在沙丘之间,像一道被劈开的屏障。崖壁很高,仰头才能看到顶,表面坑坑洼洼,被风沙侵蚀得厉害,但还能看见上面画满了东西。红的,黑的,绿的,褪了色但还看得出形状——飞天,佛陀,商队,军队,还有行且说的那些她不认识的东西。
她往前走了一步。
脚下的沙子忽然塌了一块。
“小心!”行且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把她拉回来。
江鸢低头看——沙子下面露出半截木板,已经朽得差不多了,踩上去就碎。她蹲下来,用手拨开沙子,看见更多木板,拼在一起,像是什么东西的盖子。
“棺材?”她抬头看行且。
“不是。”行且也蹲下来,把沙子往两边扒,“是箱子。”
箱子不大,木头已经朽了大半,一碰就碎。行且小心翼翼地把碎木片拿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卷帛书,叠得整整齐齐,边角已经发黄发脆。旁边还有一块玉,很小,只有拇指大,雕成一只鸟的形状,翅膀收着,像是在睡觉。
江鸢伸手去拿帛书,行且按住她的手。
“别碰。”他说,“放了太久了,一碰就碎。”
他从包袱里翻出一块布,把帛书连下面的沙子一起铲起来,包好,放进包袱里。
“等到了有人的地方,再想办法打开。”
江鸢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块小鸟玉上。行且也看见了,用布包好,放进包袱。
“走吧。”他站起来,“去看壁画。”
崖壁比远看更壮观。那些画褪色褪得厉害,但走近了还能看出轮廓。江鸢一幅一幅地看过去,从飞天看到佛陀,从商队看到军队。有些画面她看不懂——一座很高的塔,塔尖顶着星星,塔下面站着很多人,都仰着头,像是在看什么。还有一些字,歪歪扭扭的,确实不是她认识的任何一种。
行且走在前面,带她绕过一片塌方的碎石,来到崖壁最东边的一个角落。
“就是这里。”
这里的壁画和其他地方不一样。没有飞天,没有佛陀,只有一个人,骑在马上,手里举着什么东西,面朝西边。马的蹄子抬起来,像是在奔跑,又像是在跳跃。
江鸢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那个人——她看不清他的脸,画已经模糊了,但他的姿势,他举起手的样子,让她想起一个人。
她爹。
“这下面,”行且蹲下来,用手拨开地面的沙子,“就是你爹坐过的地方。”
沙子下面是硬土,土上面有一层薄薄的灰,是火烧过的痕迹。灰烬旁边,有几个浅浅的凹痕,像是有人坐在那里,膝盖压出来的。
江鸢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些凹痕。
十八年了。她爹的手肘曾经压在这里,膝盖曾经搁在这里。他坐在这面崖壁下面,看着这幅画,想了什么?
“他在这里待了很久。”行且说,“沙子盖了一层又一层,但他一直没走。后来大概是想通了,才离开的。”
“想通什么?”
“不知道。”行且站起来,“但他离开之后就去了西域,然后就找到了傀阴绝。”
江鸢沉默了很久。她看着那幅画,看着那个骑马举东西的人,看着西边那片灰蒙蒙的天。
“系统。”她在心里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系统,这里是敦煌壁。你说过这里有线索。”
还是没有回应。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走吧。”她说。
“不看别的了?”
“不看了。”
行且没有多问。他带着她绕过崖壁,从另一条路往回走。风比来的时候大了,沙子打在脸上,睁不开眼。照夜被风沙吹得直往江鸢怀里钻。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行且忽然停下来。
“别动。”
江鸢立刻站住,把照夜抱紧。
风里有什么声音。不是风声,是人声。很远,但越来越近。
行且把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目光扫过四周的沙丘。
“出来。”他说,声音不大,但在风里清清楚楚。
沙丘后面走出一个人。
黑衣,蒙面,腰佩弯刀。夜枭。
不是一个人。是十个人。从不同方向围上来,无声无息,像从沙子里长出来的。
江鸢的心沉了下去。
他把斗笠摘下来,扔在地上,露出整张脸。江鸢第一次在阳光下看清他的长相——剑眉,薄唇,下颌线条锋利,眼睛很深,深得像这沙漠里的夜空。
“让开。”他说。
行且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很冷,像刀锋上反射的光。
“那你试试。”
话音刚落,他的刀已经出了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