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沿着谷地往西走,行且走在前面,江鸢跟在后面,照夜在中间,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江鸢,确认她跟上了才继续往前。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谷地越来越窄,两边的山壁几乎要合到一起。行且忽然停下来,抬手示意江鸢别出声。
她按住照夜的脑袋,屏住呼吸。
行且侧耳听了一会儿,转过身来,表情轻松:“没事,一只獾子。”
江鸢松了口气,又觉得自己太紧张了。
“你怎么知道是獾子?”
“听脚步声。”行且继续往前走,“人走路和畜生走路不一样。人两只脚,落地有先后,轻重能听出步幅和体重。畜生四只脚,落地节奏乱,但比人稳。”
江鸢想了想:“那你昨天在树上,是听见了夜枭的脚步声?”
“听见了。”行且说,“四个人的脚步声,从四个方向过来。步幅大,落地重,是练家子。但这个点出现在荒村里,不是夜枭就是山匪。”
“所以你一直在树上等着?”
“等了一会儿。”行且的语气很随意,“想看看他们是不是冲你来的。万一是路过呢。”
“路过荒村?”
“也不是没可能。”行且拨开一根挡路的树枝,侧身让她先过,“我以前路过比这更偏的地方。”
江鸢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闻到一股很淡的药草味,混着皂角的清气。
“你是大夫?”她问。
“不是。”行且跟上来,“但跑江湖的,多少会点外伤。受伤多了,自己就能给自己治。”
“你经常受伤?”
“以前多。”行且顿了顿,“现在少了。”
“为什么?”
“因为现在能伤到我的人,不多了。”
这话说得平淡,但江鸢听出了里面的分量。能伤到他的人不多了——那他的武功,远不止昨天露的那几手。
她没再问。有些事,问太多反而不好。
日头升到头顶的时候,他们在一棵大樟树下歇脚。江鸢把水壶递给照夜,自己啃了个馒头。行且靠在树干上,斗笠盖在脸上,像是睡着了。
“行且。”江鸢叫他。
“嗯。”
“你真名叫什么?”
斗笠下面沉默了一会儿。
“就叫行且。”
“姓行?这个姓不多见。”
“是不多见。”行且把斗笠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双眼睛,看着她,“你查户口呢?”
江鸢被他这个说法逗得差点笑出来,忍住了:“随口问问。”
“那你呢?”行且又把斗笠盖回去,“你真名叫什么?”
“江鸢。”
“我知道你叫江鸢。”他的声音从斗笠下面传出来,闷闷的,“我问的是,你有没有别的名字?”
江鸢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没什么。”行且翻了个身,背对着她,“随便问问。”
江鸢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了好一会儿。这个人说话总是半遮半掩,像隔着一层纱,你以为快看清了,他又把纱放下了。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说你跟着我三天了。”她开口。
“嗯。”
“走吧。”行且戴上斗笠,“天黑之前得过前面那道梁,不然得睡野地了。”
他们继续往西走。下午的阳光很毒,晒得人头皮发麻。江鸢的脚底越来越疼,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但她咬着牙没吭声。
行且走在她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在迁就她的速度。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脚疼?”
“不疼。”
“骗人。”行且蹲下来,从包袱里翻出一卷布条,“坐下来,我看看。”
“不用——”
“坐下来。”他的语气不容拒绝。
江鸢犹豫了一下,靠着路边的石头坐下来。行且蹲在她面前,把她那只磨穿了底的鞋脱掉,看了看脚底的伤。
“溃了。”他皱了皱眉,“你怎么不早说?”
“说了也得上路。”
行且没接话,从水壶里倒了点水把伤口冲洗干净,又掏出一个小瓷瓶,把里面的药粉撒在伤口上。药粉是灰白色的,有一股很冲的草药味,撒上去的瞬间,江鸢疼得攥紧了拳头。
“忍一下。”行且说,“这药见效快,但刚上上去的时候疼。”
他动作很快,把药粉撒匀,用布条仔细缠好,又把她另一只脚的鞋也脱了检查。
“这只还好,没破。”他把鞋给她穿上,“以后脚疼就说,别硬撑。伤了脚走不了路,更耽误事。”
江鸢看着他蹲在地上给她缠布条的样子,忽然想起阿六。
阿六也这样蹲过——她刚建山寨的时候,搬石头砸了脚,肿得老高,阿六也是这样蹲在她面前,一声不吭地给她上药。
“想什么呢?”行且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没什么。”江鸢站起来,试了试脚底的伤——药粉凉丝丝的,把那股灼烧感压下去不少,“你这药挺管用。”
“祖传的。”行且把瓷瓶收回去,“走吧,天黑之前能到。”
“到哪?”
“到了你就知道。”
江鸢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他们翻过那道山梁。山梁另一边是一道缓坡,坡下有一个村子,不大,十来户人家,炊烟正从屋顶升起来,在暮色里慢慢散开。
“这是哪?”江鸢问。
“我以前住过的地方。”行且走在前面,“有个老朋友,借住一宿没问题。”
村子很安静,鸡鸭归笼,狗也不叫。行且带着她走到村尾一间土坯房前,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来,看见行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回来了?”
“回来了。”行且摘下斗笠,“住一晚,明天走。”
老太太看了看他身后的江鸢,又看了看她脚边的照夜,什么也没问,侧身让他们进去。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老太太给他们热了饭,又给照夜盛了一碗骨头汤。照夜趴在灶台旁边,喝得头都不抬。
吃完饭,老太太收拾了碗筷,去隔壁屋睡了。行且把堂屋的条凳拼了拼,铺上褥子,算是床。
“你睡里屋。”他说,“我睡这儿。”
“不用,我睡这儿就行——”
“里屋有炕,暖和。”行且打断她,“你身上有伤,睡地上明天起不来。”
江鸢看了他一眼,没再推辞。
里屋确实有炕,老太太已经烧过了,被褥是旧棉花套子,但很干净。江鸢把照夜抱上炕,躺下来,看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
隔着一道墙,她能听见行且在外屋翻身的声响。
“行且。”她隔着墙喊。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