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六不知什么时候挣脱了护卫,冲到她身边,把她扶起来。
“阿鸢。”他的声音很轻,“你走。”
“我不走!”江鸢推开他,踉跄着往外冲。
外面已经乱成一团。
虎子的弟兄们被按在地上,老村长被推倒在墙角,千落的眼睛里全是恐惧。
江鸢站在院子中央,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很累。
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的。
她以为自己建了一个可以保护所有人的地方,到头来,她谁也保护不了。
“我最后问一次。”萧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傀阴绝,在哪?”
江鸢闭上眼睛。
耳边是哭喊声、哀求声、兵器碰撞声。
还有阿六的声音,很低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萧彻,你够了。”
江鸢猛地睁开眼。
阿六站在她身后,手里握着那把短刀,刀刃上滴着血——不是别人的,是他自己的。他不知什么时候割开了自己的手掌,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
“你什么意思?”萧彻看着他,眼神危险。
“我说,够了。”阿六一步步走到萧彻面前,“你要傀阴绝,我帮你找。但这些人,放了。”
“你拿什么跟我谈条件?”
阿六抬起手,把短刀架在自己脖子上:“拿这条命。你杀了我,就没人知道傀阴绝的下落了。”
萧彻盯着他,目光阴晴不定。
“你以为我不敢?”
“你敢。”阿六说,“但你不会。你不会错过找到诡阴诀的一点线索。”
两人对视了很久。
最终,萧彻笑了。
“好。”他说,抬手示意护卫住手,“放了他们。但这个女人,”他看向江鸢,“我要带走。”
“不行。”阿六挡在江鸢面前。
“那就一起带走。”萧彻挥了挥手,“全部押走。”
护卫们涌上来,把阿六和江鸢分开。阿六挣扎着,却被人多势众的护卫死死按住。他抬头看向萧彻,眼睛里全是血丝:“萧彻!你说过不会动她的!”
“我说过很多话。”萧彻低头看着他,声音很轻,“你也说过很多话。比如……你会把傀阴绝带回来。”
阿六的挣扎渐渐弱了下去。
他看着萧彻,又看着被押向马车的江鸢,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出两个字:“卑鄙。”
萧彻没再看他,转身上了马车。
车队缓缓启动,离开山寨。
江鸢被塞进马车,双手被缚,嘴被堵住。她透过车帘的缝隙往外看——山寨越来越远,寨墙上的矮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虎子被人按在地上,老村长靠在墙根,千落被林嫂紧紧抱着,眼睛却一直追着马车。
她收回目光,靠在车厢上,闭上眼睛。
眼泪无声无息地滑下来。
马车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忽然停了。
外面传来打斗声。
江鸢猛地睁开眼,挣扎着挪到车帘边,掀开一角往外看——
阿六。
他不知道怎么挣脱了束缚,抢了一把刀,正疯了似的砍向那些护卫。他身上已经有好几道伤口,血把衣服染得看不出颜色,但他好像感觉不到疼,只是一刀一刀地砍,一步不停地往前冲。
“阿鸢!”他喊着她的名字,“阿鸢你在哪!”
江鸢拼命挣扎,嘴里的布团却怎么都吐不出来。
护卫们越来越多,阿六的刀越来越慢。一支长矛从他后背刺进去,从胸口穿出来,他晃了晃,却没有倒。他拔出长矛,继续往前冲。
“阿鸢——”
又一支长矛,刺穿了他的左腿。他单膝跪地,又站起来。
第三支,第四支。
他终于站不住了,倒在地上,血从他身下蔓延开来,染红了黄土。
护卫们围上去,确认他死了,才散开。
但阿六没有死。
他趴在地上,一点一点往前爬。指甲磨秃了,手指磨烂了,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他爬过碎石,爬过荆棘,爬过那些护卫的尸体,一直爬到马车旁边。
江鸢已经哭得看不清东西,只是拼命地、拼命地往车帘方向挣。
阿六伸手,掀开车帘。
他满身是血,脸上全是伤,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阿鸢……”他声音很轻,轻得像要碎掉,“我找到你了……”
他伸出手,想摸她的脸,手举到一半,无力地垂了下去。
“我这次……终于……保护……你……了……”
嘴角溢出血沫,眼睛却还看着她,亮亮的,像藏了一整条银河。
然后,慢慢暗下去。
手从车帘上滑落,身子歪在车轮旁,不动了。
风吹过来,带着血腥气和初秋干燥的土腥味。
江鸢跪在马车里,嘴里的布团终于被咬开,她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哭,像受伤的野兽,像失去幼崽的母狼。
萧彻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切,面具下的表情看不清。
“好,我说。”江鸢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我说……我告诉你傀阴绝在哪。你放了山寨的人。”
萧彻走过来,低头看着她。
“说。”
“放了山寨的人,反正我人在这,何必伤及无辜”
萧彻示意手下,点了点头。
寨子里的人一个一个都被放了,满身是血的虎子和铁牛也被放了。
“现在可以说了吧”
“傀阴绝……”江鸢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下来,“在竹隐居的竹林里,我娘死前埋的。你要,就去挖。”
然后他转身,走向自己的马。
“放开她。”他头也不回地说。
护卫解开江鸢的绳索,她跌跌撞撞爬下马车,扑到阿六身边。
他已经凉了。
她把他抱在怀里,像他曾经抱着她那样,轻轻摸着他的头。
“阿六。”她轻声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带你回家。”
夕阳西下,把大地染成暗红色。
车队渐渐走远,消失在山道尽头。
江鸢跪在血泊中,抱着阿六,一动不动。
风吹过空荡荡的山谷,呜呜咽咽,像有人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