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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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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晌午,日头正烈。

官道尽头,地平线上缓缓升起一道巍峨的剪影。

先是望见连绵不绝的、高耸入云的青灰色城墙,如同巨龙横卧。

正中的城门楼高达五重,飞檐斗拱,在烈日下反射着沉肃的光,巨大的包铁城门此刻敞开着,却如巨兽之口,吞吐着川流不息的车马行人。

“到了。” 车辕上,墨书的声音混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

沈倾歌掀开车帘一角,炽热的阳光与声浪一同扑入。

城门洞深邃幽暗,足足有十数丈长,车轮碾过平整的青石板路,回声隆隆。穿过这短暂的昏暗,眼前骤然炸开一片刺目的喧嚣与繁华!

笔直的朱雀大街宽逾三十丈,以白玉石为界,分隔出御道、官道与民道。两侧楼阁店铺鳞次栉比,朱栏彩绘,幌子如云。

贩夫走卒的吆喝、驼铃马嘶、酒肆传来的丝竹、甚至不知何处飘来的奇异香料气味,汇成一股滚烫而磅礴的洪流,扑面而来。

空气仿佛都粘稠了,充满了尘土、汗水与无数人烟汇聚成的独特气味。

沈倾瑶放下另一侧帘子,轻轻按了按被震得发麻的耳廓,低声道:“这便是……天启。” 声音里没有初见的惊叹,只有沉入这片无边喧嚣前的片刻静默。

车轮滚滚,载着她们,也载着一路风尘,彻底汇入了这帝国心脏汹涌的脉搏之中。

穿过三重巍峨宫门,外界的市井喧嚣如潮水般退去,被一种琉璃瓦与高墙才能围出的、深不见底的寂静所取代。

引路的内侍躬身疾行,皂靴踏在漫地金砖上,几无声息。

转过最后一道蟠龙影壁,眼前豁然开朗。汉白玉铺就的广阔殿前广场尽头,崇华殿在秋日晴空下流光溢彩。而靠近回廊的这一侧,已汇聚了数十位妙龄女子,宛如同春风一夜催开的满园名卉。

空气里浮动着清浅交错的衣香,取代了宫外的尘土气。满目皆是精致的云锦、缭绫、软烟罗,色泽却多端庄持重——朱紫显贵,鸦青肃穆,秋香温雅,月白清冷。

珠翠点缀在精巧的发髻间,光彩流转,分寸拿捏得极好,既彰显门第,又不失闺秀应有的内敛。

三五成群,低语声细碎如蚕食桑叶。

“……听说是太后娘娘亲自下懿旨,要为几位殿下相看呢。”一个着秋香色长裙的少女以团扇半掩唇,声音恰好能让身旁几位听见。

她身旁鹅黄衫子的姑娘轻轻用肘碰了她一下,目光朝不远处一掠。

“慎言。没见王尚书家的两位姐姐在那儿么?她们府上,可是与东宫……”

话未说完,便咽了回去。几位少女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另一边,几位衣着更显华贵的少女站得略疏离些。其中一位着绛紫宫绦裙的,正微微侧首,听着侍女低声回话,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扫过新进来的人。

“瞧,又来了一对姐妹花。”紫裙少女身侧着湖蓝襦裙的同伴,用极低的声音道,“模样倒是出挑,只是这装扮……像是远道来的。”

“边镇守将家的吧,”紫裙少女收回目光,语气平淡,“风尘仆仆的,倒也难得。”

此时,一位身着淡青曲裾、气质温婉的女子主动向沈氏姐妹这边走了两步,微微颔首,声音柔和:“二位妹妹面生,可是头一回来这崇华殿前?这广场风大,站久了易受寒,不妨往廊下稍避。”

沈倾歌正要回礼答话,却听不远处传来一声略显娇脆的轻笑。

只见一个身着绯红锦缎、发髻上金步摇轻晃的明媚少女,正指着廊柱上精美的浮雕,对同伴道。

“……这前朝的工匠就是心思巧,你瞧这鸾鸟的眼睛,用的是靛青嵌琉璃呢。比现今内府造的,多了几分古意。”

她声音不高不低,却足以让附近几拨人都听清。那淡青曲裾的女子闻言,面色微微一滞,随即对沈倾歌姐妹抱歉似的笑了笑,便悄悄退回了原位——那绯衣少女议论“前朝”“现今”,话题敏感,她显然不愿沾染。

沈倾歌将这一切细微的动静尽收眼底,面上依旧沉静,只对那淡青衣裳女子方才示好的方向几不可察地颔首回礼。

沈倾瑶则始终微垂着眼睫,仿佛全身心都沉浸在自己怀中抱着的、那只装着洞箫的细长锦囊上,对周遭这无声的衣香鬓影、暗藏机锋的言语,恍若未闻。

她们像两滴悄然落入平静湖面的水,未曾激起多大涟漪,却已真切地感受到湖面之下,那错综复杂、盘根错节的暗流。

风过广庭,吹动无数华美的衣袂,也送来低语、香气,以及一种名为“宫廷”的、无形却无所不在的气息。

领路的内侍将她们引至西六宫一侧稍显僻静的怡亭居,便躬身退去。

一位身着深青色宫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嬷嬷已候在月洞门前,面容肃穆,目光如尺,迅速丈量过两位姑娘的仪容。

“老奴姓严,奉内廷司之命,照管各位小姐起居。” 严嬷嬷声音平板,屈膝行礼的弧度标准得像用规尺量过。

“二位沈小姐远来辛苦,怡亭居已收拾妥当。请随我来。”

怡亭居是个小巧精致的跨院,迎面一座太湖石垒成的假山,引着一脉活水潺潺流过亭下。

院中植了几株晚桂,香气被水汽浸润,幽幽暗暗地浮着。

东西各有两间厢房,门廊相对,中间以一道抄手游廊相连。

“东厢两间,便是二位小姐的住处。” 严嬷嬷推开雕花门扇,屋内陈设简洁却一应俱全:一张花梨木拔步床,悬着雨过天青色的纱帐,临窗设着书案与绣架,角落铜盆架上搭着雪白帕子,连熏炉里的香饼都已燃起,是宫中常用的淡雅鹅梨帐中香。

“贴身侍女可各留一人随侍在侧,夜间便宿在外间榻上。其余仆从,按宫规,已安排至外围仆役房舍。”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垂手侍立的墨书三人,语气不容置喙:“至于这几位男侍,宫中非召唤不得留。内廷已备好车马,即刻便可送返贵府。”

空气静了一瞬。

沈倾歌抬眼,神色平静:“有劳嬷嬷安排。”

她转向墨书等人,声音温和却清晰,“你们一路辛苦。

回府后禀明父亲,我与二小姐一切安好,无需挂念。”

墨书三人齐齐躬身,墨书沉声道:“大小姐、二小姐保重。”

远山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

怀安只深深一揖。

三人转身随一名小太监离去,背影很快消失在重重宫墙的拐角。

严嬷嬷面色稍霁:“二位小姐且先歇息。热水膳食稍后便至。明日辰时初刻,老奴再来引各位小姐前往凝芳殿,与其余贵女一同觐见太后与皇后娘娘。”

说罢,又一礼,才悄然退下,留下满室寂静。

房门掩上,外面世界的声音——风声、水声、隐约遥远的宫人脚步声——仿佛都被那厚重的门板隔绝了。

云袖与听雪迅速开始安置随身细软,动作轻悄。

沈倾歌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望着院中那株枝叶舒展的桂树。

沈倾瑶则静静坐在床沿,手指无意识地抚过锦被上繁复的缠枝莲纹。

这精巧的怡亭居,此刻像一只华美而安静的笼。

她们暂时安全了,却也彻底地,与来时路隔绝了。只有那袅袅的鹅梨香,不分彼此地弥漫在两间相邻的屋子里,提醒着她们仍在一处。

入夜,怡亭居东厢房内。

烛火轻摇,云袖与听雪已在外间歇下。

沈倾歌轻轻推开与妹妹房间相连的隔门,手中端着一盏烛台轻声呢喃道:“小满,可睡了?”

沈倾瑶正对窗坐着,手中摩挲着那管紫竹箫,闻声抬头:“满儿,我睡不着”

颔首,复又言:“今日广场上那些人,像园子里精心修剪的花,枝枝叶叶都带着规矩。明日殿上,规矩只怕更重”

沈倾歌握住妹妹微凉的手,声音沉静道。

“花有千种,人亦如此,规矩是死的,我们只需记得自己是谁,从何处来”

沈倾瑶反手握紧姐姐,眼中烛光微动,轻轻点点头。

窗外月过中庭,清辉洒在相连的两间屋内,安静无声。

寅正三刻,第一缕青灰天光剥开夜幕,皇城巨大的轮廓从沉睡中苏醒。

梆子声自神武门沉沉响起,沿着宫巷递次传远。

各宫门轴吱呀转动,掌灯太监们缩着脖子,将一夜熬剩的宫灯一盏盏熄灭;御膳房的烟囱升起第一道白烟,水车轱辘压过潮湿的石板路;扫洒宫人执长帚,唰——唰——,声音空旷而规律,扫去昨夜落叶,也扫去最后的夜色。

云袖与听雪已备好温水青盐。

沈倾歌对镜理妆,长发绾成合规的飞仙髻,只簪一支素银嵌白玉的簪子。

沈倾瑶则换了身雨过天青的齐胸襦裙,依旧将紫竹箫用锦囊仔细装好,系在腰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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