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妹俩未有丝毫迟疑,敛容正色,双手端于身前,以无可挑剔的仪态缓缓跪落,裙裾在她们身周铺开一朵工整的花,不散不乱。
她们深深俯首,额头轻触冰凉的地面,停留一个恰到好处的呼吸时长,而后直起上身,背脊挺直如竹,目光谦恭地垂视前方地面。
“女儿叩谢父亲、母亲、祖父教诲。此恩此训,必铭刻于心,片刻不敢忘怀。”她们的声音平稳清晰,每个字都吐露得恭敬而到位,将家族的期许与自身的命运,在这一跪一谢之间,转化为一种庄重的、近乎仪式般的承担。
沈老爷看着跪在面前的孙女们,喉结滚了滚,终于只是点了点头,抬手示意她们起来。
“起来吧,地上凉。”
沈倾瑶起身,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祖父:“祖父,您之前答应我的,等我入宫前,要给我讲您年轻时的故事。您还没讲呢。”
沈老爷一愣,随即笑了起来,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你这孩子,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着听故事。”
“好好好,祖父给你们讲个三天三夜。”沈老爷捋了捋胡须,“到时候,可别嫌祖父啰嗦。”
“不嫌不嫌!”沈倾瑶笑得眉眼弯弯,梨涡深深陷下去,“祖父讲多少,我们就听多少。”
沈倾歌看着妹妹和祖父说笑,唇角微微弯头,她知道,妹妹是故意说这些,想让气氛轻松些。这孩子,看着温婉,心思却比谁都细。
烛花“啪”地爆了一声,溅起一朵小小的火星,在烛光中一闪而逝,这是沈府祝出远门的人好运来的习俗——烛花爆,喜事到。
沈倾歌站起身,低头看着那朵熄灭的火星,眼底闪过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光。
这一夜叮嘱,有家族的期许,有亲人的忧虑,也有过来人残酷的点拨,它们像一盏盏灯,虽不能照亮前路所有的黑暗,却足以陪着她们,一同踏入那深不可测的宫门。
墨色铺满了天空,连月亮也躲进了薄云的衾被里,只透出一点朦胧的光晕。
有人沉入梦的深潭,呼吸匀长;有人被思绪的潮水托着,在清醒的岸上浮沉。鼾声与叹息,在黑暗里织成同一张寂静的网。
沈倾歌躺在床上,睁着眼望着帐顶。月光透过窗棂,在帐幔上投下淡淡的影子,像一只无声的手,轻轻抚过她的脸。
“姐姐。”隔壁忽然传来沈倾瑶的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动什么。
“嗯?”沈倾歌侧过身,面朝墙壁。姐妹俩的房间只隔着一道墙,夜深人静时,说话都能听见。
“你睡着了吗?”
“没有。你呢?”
“我也睡不着。”沈倾瑶顿了顿,“姐姐,你怕不怕?”
沈倾歌沉默了片刻,轻声说:“有一点。”
“真的?”沈倾瑶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讶,“我还以为你什么都不怕呢。”
“人面对未知,怎会不怕?”沈倾歌唇角微微弯起,黑暗中,那笑意只有她自己看得见,“不过怕归怕,该做的事还是要做。”
“姐姐,你说……我们能在宫里找到如意郎君吗?”
“会吧,这么多男子,再说了,我们家瑶瑶这么讨喜。”沈倾歌翻了个身
“好了,睡吧。”沈倾歌说,“明天还要早起。”
“嗯。姐姐晚安。”
“晚安。”
隔壁传来沈倾瑶翻身的窸窣声,不一会儿,便响起了均匀的呼吸声,妹妹倒是睡得快,沈倾歌唇角微微弯了弯,闭上了眼。
然而,然而。
这深宫的门,一旦踏入,便再也无法回头了。
【青州沈府】
早晨,被驼山晓色慢慢舔亮,老槐树影子斜斜地,把范公亭路的早点摊切成明暗两半。
刚出笼的隆盛糕点冒着白汽,蜜三刀的甜香混着劈柴炖肉的咸鲜,在清冽的空气里缠成实实在在的暖,南阳河静静穿过尚在打盹的古城,水面浮着一层极薄的雾,早起浣衣的妇人们棒槌声起落,惊不散那雾,只漾开一圈极淡、极淡的涟漪。
晨光初透,花厅里浮动着碧梗粥的清甜与玫瑰糕的微香,姐妹俩在用早膳,品尝着青州的美味。
沈倾瑶夹起一块玫瑰糕,咬了一口,又放下,似乎没什么胃口,沈倾歌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将自己碗里的碧梗粥推了过去:“多吃点,路上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吃上热乎的。”
“阿姐,我不饿。”沈倾瑶轻声说。
“不饿也要吃。”沈倾歌的语气不容拒绝,“到了宫里,可没人像娘亲一样盯着你用膳了。”
沈倾瑶抿了抿唇,端起粥碗,小口小口地喝起来,粥很香,可她尝不出味道,心里像是塞了一团湿棉花,闷闷的,沉沉的。
乍然,沈倾歌搁下青瓷碗,绢帕轻拭唇角:“时辰到了。”
沈倾瑶闻言,指尖在袖中微微一蜷,却只垂眸为姐姐斟了最后一盏云雾茶,茶烟袅袅隔在两人之间,她声音轻得像怕惊散这薄雾:“阿姐,我们此去帝京……何时才能再回青州?”
沈倾歌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却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妹妹那张强作镇定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酸涩,从小就恋家,小时候去外祖母家住两日都要哭鼻子,如今却要离家那么远。
“小满,别怕。”她放下茶盏,伸手握住妹妹的手,语气比平日柔软了几分,“我们每月还是能回来看看娘亲、爹爹和祖父的。再说了,娘亲交给我们的任务,你忘了吗?我们是要去查娘亲交给我们的任务的。”
沈倾瑶抬起头,看着姐姐那双清亮的眼睛,心里那团湿棉花似乎被拧干了一些,她点点头:“没忘。只是第一次去那么远的地方,有点不太习惯……”
“不习惯也得习惯。”沈倾歌接过茶盏,腕间翡翠镯子碰出清泠一声响,她目光掠过妹妹发间那支熟悉的珍珠簪——那是及笄那年,两人同在西市珍宝阁挑的,她挑了这支,妹妹挑了那支,一人一支,说是要一直戴着。
“你看,簪子还在。”沈倾歌伸手碰了碰那簪子,“人也在。我们在一起,怕什么?”
沈倾瑶被她的话逗得微微弯了弯唇角,可那笑意还没来得及漾开,便又收了回去。她握了握姐姐的手,指尖冰凉。
窗外老槐树沙沙作响,落了半帘晨光在青石地上。
“娘亲。”沈倾瑶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意。
沈倾歌转身望向门口。
幻九音缓缓走过来,脚步比平日慢了些,像是在刻意放轻,怕惊动什么,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家常衣裙,发髻松松挽着,脸上没有施脂粉,眼底带着淡淡的青影——显然一夜未眠。
她忽然伸手,将一直握在掌心的平安符放进姐妹的行囊里,那符用黄绸包裹,系着红绳,符角绣着并蒂莲,针脚有些乱,歪歪扭扭的,一看就不是绣坊的活计。
“昨夜去慈恩寺求的。”幻九音说,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可她垂下的眼睫在微微发颤。
沈倾歌喉间微动,所有嘱咐都化成一声轻叹。她起身时裙裾拂过娘亲绣鞋上未干的露水,像把清州最后一点湿润都带走了。
“此次去宫门,凡事慎重考虑,随时保持联系。”幻九音向俩姐妹轻声叮嘱道,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散晨光,可那句话里的分量,却重得像一座山。
“娘亲,我们会的。”沈倾歌握住娘亲的手,那手凉得像冰。
幻九音没有说话,只是反握住女儿的手,用力地、紧紧地握了一下,然后松开,那一握里,有千言万语,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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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老爷、沈云舟和幻九音站在沈府门前。
晨风拂过,吹动他们的衣袍和鬓发,沈老爷双手拢在袖中,面色凝重,目光一直追着那辆渐渐远去的马车,沈云舟站在父亲身侧,手按在腰间的佩剑上,指节泛白,却一言不发,幻九音站在最前面,裙角被晨露浸湿,她却浑然未觉。
望着马车像墨点子慢慢从大变小,从清晰变模糊,终于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黑点。
乍然,马车轱辘碾过门槛时,沈倾瑶终于追到照壁前,她不知什么时候从马车上跳了下来,裙摆被风吹得翻飞,发间的珠钗歪了也顾不上扶。
“娘亲!”她奔向幻九音,一头扎进她怀里,紧紧地、用力地抱住。
幻九音被她撞得后退了半步,随即伸出手,稳稳地接住了她,她没有说话,只是拍着女儿的肩膀,一下,一下,节奏很慢很轻,像是在拍一个襁褓中的婴儿。
沈倾瑶把脸埋在娘亲肩窝里,肩膀微微发抖,却没有哭出声,她知道,她不能哭,她若哭了,娘亲会更难受。
幻九音拍拍其肩膀,又伸手将她歪了的珠钗扶正,指尖拂过她耳畔的碎发,轻声道:“好了,去吧。姐姐在等你。”
沈倾瑶从娘亲怀里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却没有泪,她用力点了点头,转身朝马车跑去。跑到车门边,她忽然停下,回过头,远远地望了娘亲一眼。
幻九音朝她挥了挥手,沈倾瑶咬了咬唇,钻进车里,再没有回头。
沈倾歌靠在马车窗边往回望,她看见娘亲站在门前的石阶上,裙角被风吹起,像一株在风中不肯弯折的竹。
距离太远,她听不见。
母女俩隔着渐起的尘埃对望,谁也没再说话,只有门房手里的灯笼明明灭灭,照着沈倾瑶鬓边那支随马车颠簸的珠钗,一点微光,终于消失在长街尽头的薄雾里。
晨风穿过空荡的花厅,吹冷了桌上两盏残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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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出了青州城,上了官道,晨光第三次漫过车窗时,沈倾歌正用银簪细细挑开糕点上焦糊的部分,那是沈倾瑶早上亲手做的,想带在路上吃,火候没控制好,烤焦了边角。
栗粉的甜香重新漫出来,混着车外野山姜的气息,竟有种陌生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