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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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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烤焦了。”沈倾瑶赧然去夺碟子,脸上带着几分懊恼。

“焦了才好。”沈倾歌避过她的手,将最完整的那块掰开,琥珀色的糖心缓缓流淌,她将半块递到妹妹唇边,“清州的糕点太精致,总要人小口小口地尝。你看这荒野里烤出来的,反倒甜得痛快。”

沈倾瑶怔怔咬下,糖浆沾在嘴角,她下意识伸手去擦,指尖碰到嘴角那点晶莹,忽然觉得那竟像是晨露凝成的蜜。

姐妹俩对视片刻,忽然都笑了——这是一天来第一次笑出声。

“阿姐,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沈倾瑶笑着问。

“什么叫‘这种话’?”沈倾歌挑眉。

“就是……那种听起来很有道理,其实什么都不懂的话。”沈倾瑶眨眨眼。

“沈倾瑶,你是不是欠收拾?”沈倾歌作势要打她,手却只是轻轻落在她肩膀上,揉了揉。

车帘随风卷起,官道两侧的山杜鹃正泼辣辣地开着,那些浓烈的、不讲道理的粉紫,一路烧进渐蓝的天际。

沈倾歌将另一块糕点递给一旁的侍女云袖:“尝尝,二小姐亲手毁的。”

云袖接过去咬了一大口,皱纹里漾开笑:“毁得好!比府里那些规矩样子强多了。”

“云袖,你也取笑我。”沈倾瑶嗔道,脸上却漾开了笑。

“奴婢哪敢。”云袖笑着将剩下的糕点包好,收进食盒里,“二小姐的手艺,奴婢心里有数。焦是焦了点,可这心意,比什么都甜。”

沈倾瑶被她夸得不好意思,往姐姐身边缩了缩。沈倾歌伸手揽住她的肩,让她靠在自己肩头。

车辙碾过碎石,玉佩在衣襟里轻轻相撞,发出只有她们能听见的、完整的脆响。

“二小姐头发乱了。”另一个侍女听雪笑着凑过来,手中梳篦灵巧一转,便将那支坠落的珍珠簪重新绾进沈倾瑶发间。

簪头微颤时,垂珠映出远处沈府老侍从沈忠佝偻的背影——他正蹲在道旁,看似修理松脱的车辕,实则用烟斗在泥地上划出三道短痕。那动作很快,快到如果不是刻意留心,根本不会注意到。

沈倾瑶掀开车帘,看见沈忠已经站起身,烟斗随意踢散了泥地上的痕迹,朝马车这边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背着手,慢悠悠地朝回城的方向走去。

“阿姐。”沈倾瑶放下车帘,压低声音。

“看见了。”沈倾歌的声音也很轻,轻到只有妹妹能听见,“三道痕,是‘一切平安’的意思。”

“沈忠叔……”

“他是祖父的人,不会有事的。”沈倾歌握了握妹妹的手,目光沉静,“我们要做的,就是记住自己的任务,不要辜负娘亲的嘱托。”

沈倾瑶点了点头,将头重新靠在姐姐肩头。马车继续向前,车帘在风中起伏,将青州城的影子一点一点甩在身后。

前方是帝京,是深宫,是未知的一切。

可此刻,姐妹俩靠在一起,听着彼此的心跳,忽然觉得,前方的路,也没有那么可怕。

两个年轻侍从正忙着给马匹饮水,其中一人忽然伸手挠了挠左耳——这是“无异状”的暗号。

沈倾歌顿了顿,点点头回应。

月轮初上,四野阒然。

驿卒勒马于古槐下,卸下鞍袋就着溪水啃硬饼。

远处狼嗥隐隐,男侍从浑不在意,只将草料倒进马槽,抚着马鬃,望向沈倾歌、沈倾瑶低语道。

“大小姐、二小姐咱们再赶三十里便是驿馆,咱们去那用膳休息会,再接着赶路。”

马儿打了个响鼻,热气在寒夜里凝成白雾。

“有劳了,怀安。”沈倾歌清了清嗓。

怀安是沈府的亲信侍从,是幻九音在街上望见,其别人当马骑,从街上用银子赎身换其自由的,但其认幻九音为恩人,入沈府打下手,此人能文能武,待人真诚。

忽有磷火自乱葬岗飘来,幽绿点点。

驿卒解下腰间铜铃系于马尾——这是老驿人传下的法子,铃声可破鬼打墙。

翻身上鞍时,他望见前方山道上点点光晕移动,必是另一队夜行人。

在这条千年官道上,人与鬼、古与今的界限,从来就薄如这层月色。

铜铃叮当,马蹄嘚嘚,碾碎一地霜华向前去了。

沈倾歌忽自行囊中捧出琵琶,指尖一扫,裂帛之音惊破暮色。

几乎同时,沈倾瑶的箫管已就唇边,一缕清冽呜咽,幽然升起。

琵琶声脆,如银瓶乍迸,大珠小珠洒落玉盘;洞箫声沉,似深谷回风,呜呜然缠绕其间。起初是《阳关三叠》的别离意,忽而一转,竟成了《金蛇狂舞》的欢快节奏——倾歌的轮指快如急雨,倾瑶的吐息灵巧跳跃,一紧一慢,一高一低,竟将旅途的萧瑟吹打得烟消云散。

火光照着沈倾歌低垂的侧脸与飞舞的指尖,映着沈倾瑶微蹙的眉间与起伏的箫孔。

乐声如暖流涤荡四肢百骸,疲惫的眼神里重新亮起光。

驿馆的二楼客房远比野地舒适,却依然透着行路的简朴。

油灯将人影拉长了投在墙上,随着火焰轻轻晃动。

一张褪色的圆桌摆在中央,上面是驿丞娘子刚送来的几样热食:一大盘冒着热气的羊肉胡饼,一钵飘着油星的葵菜汤,两碟酱瓜,还有满盆新炊的粟米饭。

食物的香气混着屋内淡淡的柴火味,竟也生出一种结实的暖意。

众人自然地分坐。沈倾歌与沈倾瑶挨着上首,两位侍女云袖、听雪侧坐在小姐们下手,方便布菜。

三名男侍从——沉稳的墨书、机灵的远山、寡言的怀安——则坐在更下首些。

虽分主仆,但长途跋涉间养出的默契,让这顿饭的气氛更像家人。

沈倾歌捏起一张胡饼,却没立刻吃,目光落在自己微微发红的指尖上。一个时辰那一曲激昂,此刻才觉出代价。

“云袖,”她轻声唤道,“薄荷膏……”

“带着呢,”云袖已放下碗筷,从随身小包袱里取出一个扁圆瓷盒。

“饭后我便给小姐揉开,明日就不碍事了。”

对面,沈倾瑶正用调羹缓缓搅动着面前的菜汤,热气熏湿了她额前细软的碎发。

她抬眼对听雪说:“把那罐子笋分一分,大家就着吃,也下饭。”

听雪应了声,将一个青瓷小罐打开,用干净木箸将里面黑褐色的腌笋夹到每个人面前的碟子里。那咸鲜的气味顿时散开。

“谢二小姐!”远山年纪最轻,先笑着道谢,夹了一大口笋送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听二位小姐合奏,力气都长了几分,这会儿正饿呢!”

墨书稳重些,先为身旁的怀安添了饭,才接话道。

“大小姐的琵琶如疾风骤雨,二小姐的箫声却像定海神针,一疾一徐,听得人忘了累。连马儿都安稳许多。”

怀安只是点头,闷声吃饭,但听得十分认真。

沈倾歌笑了笑,看向妹妹:“起风那段,我真替你捏把汗。你那声换气,几不可闻,功底是越发深了。”

沈倾瑶低头吹了吹汤:“是姐姐引得好,旋律在姐姐手里,我只管跟着便不慌。”

简单的对话间。云袖和听雪吃得快些,已开始轻手轻脚地收拾桌面,将剩下的饼用干净布巾包好,留作明日路上的干粮。

饭毕。

沈倾歌漱了口,由云袖扶着在床边坐下,就着灯光涂抹药膏。

沈倾瑶则坐在窗边小凳上,用软布仔细擦拭着她的箫管,每一节都检查得格外认真。

“都早些歇息,”沈倾歌涂好药,声音带着倦意却依旧清晰,“墨书,你和怀安轮值上半夜与下半夜,莫要误了时辰。”

“是,大小姐。”墨书应道,已将佩刀放在顺手处。

油灯被捻暗,只留墙角一盏小小灯烛,晕开一团模糊的光晕。

窗外,驿馆后院偶尔传来马匹的响鼻与蹄子刨地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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