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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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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三更,小心火烛——”

【沈府】

残烛将尽,铜灯里的火苗在最后一滴油里挣扎,忽明忽暗,月光挤过雕花窗棂的缝隙,在地上投出疏冷的水纹,随着夜风轻轻晃动,像一池被搅乱的深潭,帐幔低垂,若有若无地拂动,是风,也是夜的呼吸。

远处谯楼传来了三更的梆子声,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厚水,传到这里时已只剩下模糊的余韵。

守夜的老仆在廊下打了个悠长的哈欠,那声音在空寂的庭院里拐了几个弯,终于消融在露水渐重的黑暗中,一切声响都沉下去,连梦,似乎也将要开始。

可梦开始。

梦里是十八年前的百草堂后院,晒药场上铺满了新采的草药,阳光把甘草的甜香蒸得满院都是。幻九音看见自己蹲在石阶上,手里捧着一碗刚熬好的药羹,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

“九音,过来。”颜舜华的声音从廊下传来,带着笑意。

幻九音抬起头,看见颜舜华斜倚在廊柱上,手里把玩着一柄短剑,剑身在阳光下流转着泠泠的光,她穿着一身月白的衣裳,发间只簪了一支木簪,眉眼间是惯常的疏朗与明亮。

“姐姐,药羹快凉了。”幻九音站起身,朝她走去。

颜舜华没有接药羹,而是将短剑递到她面前:“试试。”

“试什么?”

“新铸的剑。天作坊那边送来的,说是用了新方子,轻了三两,韧度却加了三分。”颜舜华将剑柄塞进她手里,指尖擦过她的手背,带着铸剑炉特有的、干燥的暖意。

幻九音握剑,随手挽了个剑花,剑身发出“嗡”的一声清鸣,像是活物在低吟。她眼睛一亮:“好剑。”

“是吧?”颜舜华笑起来,眉眼弯弯,“我特意让人按你的手型打的。你那只旧剑,重了,用久了手腕会酸。”

“姐姐怎么知道?”

“你每次练完剑,都偷偷揉手腕。以为我没看见?”颜舜华伸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力道不轻不重,“你那点小心思,瞒得过谁?”

幻九音捂着额头,抿嘴笑了。

阳光落下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廊下的风铃叮叮当当响着,混着晒药场上偶尔传来的捣药声,是百草堂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一个午后。

可梦忽然变了。

火光冲天。

剑影交错。

幻九音看见自己躲在树后,怀里抱着一个幼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颜舜华站在血泊中,剑尖抵地,身上已经不知道有多少道伤口,月白的衣裳被血浸透,成了暗沉的褐色。

“走!”颜舜华的声音嘶哑,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带小满走!”

“姐姐——”

“走!”颜舜华回头,那双曾经明亮的眼睛里全是血丝,却依然亮得惊人,“百草堂……天作坊……交给你们了。”

她的目光越过幻九音,落在那片渐渐逼近的黑影上,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决绝的弧度。

“九音,替师姐……照顾好小满。”

剑锋一转,她朝那片黑影冲了过去。

“师姐——!”幻九音想喊,喊不出声。想跑,腿却像生了根,钉在原地。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片月白被黑暗吞没,看着那柄新铸的短剑在火光中坠落,看着颜舜华最后回过头,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甜不甜?

幻九音猛地睁开眼。

帐幔无风自动,那柄从不离身的软剑“漱雪”已被她紧握手中,冰冷的剑柄触感压不住指尖细微的颤栗。

冷汗浸透素白中衣,黏腻地贴在脊背上,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她急促地喘息着,梦里碎散的画面仍在识海中翻腾——是颜舜华递来的野莓,是她笑着说“甜不甜”,是她倒在血泊里、右手仍维持着递出什么的姿势。

每一个细节都如附骨之疽,清晰得令人发寒。

窗外,月光惨白如练,透过窗棂斜斜地切进来,将帐幔照得半明半暗,映得她脸色更是煞白,像一张被水浸透的宣纸,轻轻一碰便会碎裂。

指尖嵌入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形痕迹,尖锐的痛楚终于将最后一丝梦魇的余韵驱散。

帐内,幻九音深陷梦魇,指尖刺入掌心几乎见血。

沈云舟悄然坐下,动作轻得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他并未言语,只伸出手,极缓、极轻地将她紧握的拳拢入自己温热的掌心。

“九音。”他低声唤她,声音沉稳如磐石。

幻九音没有应。她的眼睛睁着,却像是没有焦距,直直地望着帐顶,嘴唇在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什么,又像只是无意识的颤栗。

沈云舟微微收拢手指,将她冰凉的手完全包裹住,他没有运功,只靠自己的体温,一点一点地渡过去。

“我在呢。”他说,“你在我身边。不是在百草堂,不是在河边。你在家里,在我们床上。满满和瑶瑶在隔壁睡着,很安全。”

他的话像一根线,牵着幻九音从那片黑暗的海里慢慢浮上来。

她的目光渐渐有了焦距,缓缓转向他,嘴唇动了动,却没能发出声音。

沈云舟将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让她感受自己平稳的心跳:“感受到了吗?我在。你也在。都好好的。”

幻九音闭了闭眼,睫毛颤动如蝶翼。良久,她才从喉间逸出一声极轻的、像是叹息又像是哽咽的声音。

“我梦见姐姐了。”她的声音沙哑,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她又问我……甜不甜。”

沈云舟没有接话,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我说甜。”幻九音睁开眼,眼底映着惨白的月光,那光里没有泪,只有一片干涸的、龟裂的荒原,“可是……它明明是苦的。”

她转过头,看着沈云舟,那双眼睛里忽然涌上一层薄薄的水雾,却始终没有落下来。

“三日后,她倒在血泊里。右手还保持着递东西的姿势,可手里什么都没有了。”幻九音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像是在叙述一段与己无关的旧闻,“那野莓的甜味,我记了十八年。可今晚……”

她顿了顿。

“今晚我想起来了。它不甜。它苦。苦得要命。”

沈云舟伸出手,拂开她额前湿发,指尖擦过她冰凉的额头:“那就不记了。”

“忘不掉。”幻九音闭上眼,“十八年了,每一个细节都忘不掉。她发尾的草屑,她指尖的青草味,她笑起来时眼尾的细纹……我记得清清楚楚。”

“那就记着。”沈云舟的声音很低,“记着她活着时的样子,记着她笑的样子。不要只记着她倒在血泊里的样子。”

幻九音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月光移了位,久到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

“我做不到。”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将散的烟,“每次闭上眼,看见的都是她倒下去的样子。她在梦里问我甜不甜,可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就……”

她没有说下去。

沈云舟将她拉进怀里,一手揽着她的肩,一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一个做噩梦的孩子。

幻九音靠在他胸口,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那紧绷了许久的脊背,终于一点一点地松了下来。

“云舟。”她闷闷地唤他。

“嗯。”

“替姐姐报仇的那天……我要亲自去。”

沈云舟拍着她背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继续,一下,一下,节奏不变。

“好。”他说,“我陪你去。”

“不。”幻九音从他怀里抬起头,眼底那层薄雾已经散了,只剩下两簇冷冽的光,“你留下,陪满满和瑶瑶。这是我和漱玉阁之间的账,我自己去算。”

沈云舟看着她的眼睛,没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他知道,拦不住她,也不该拦她。

“那你答应我一件事。”他说。

“什么?”

“活着回来。”

幻九音看了他许久,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不是笑,是承诺。

“好。”

窗外的天色渐渐从浓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蟹壳青,第一声鸡鸣刺破沉寂,紧接着,远远近近的啼鸣次第响起,将最后一层夜色一点一点啄食殆尽。

幻九音已经起了床,换了一身利落的劲装。她站在窗前,望着东方那片越来越亮的天际,晨光落在她肩上,将那道僵直的背影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站了多久了?”沈云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没多久。”她没有回头。

沈云舟走过去,将一件外袍轻轻披在她肩上:“今日要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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