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作坊】
“炉火要灭了。”
赵乾站在淬剑池边,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身后无人应答,天作坊,百年不灭的炉火,此刻奄奄一息。
淬剑池中的火焰仅剩幽微的暗红,不再有往日吞吐金芒的活力,勉强映照着池边冰冷的铁砧与散乱一地的器具,传承有序的各式锤钳,如今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蒙着一层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颓败的气息,那是冷却的金属味、未清理的煤灰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仿佛铁锈般的淡淡腥气。
高悬的“千锤百炼”匾额下,空空荡荡,往日弟子们挥汗如雨的呼喝与有节奏的锻打声消失殆尽。
唯有穿过破败窗棂的风,呜咽着掠过一排排沉寂的火炉与铁砧,发出空洞的回响,像是这座古老工坊沉重而缓慢的叹息。
“赵师兄,你说句话啊!”柳惜音带着哭腔开口,“师父倒下了,秘方丢了,舜华师姐也死了……我们怎么办?”
赵乾没有回头,只是盯着那暗红的炉火。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李焕从阴影里走出来,声音带着刺,“你是大师兄,师父最器重的人——现在你说不知道?”
淬剑池的火焰映得坊内忽明忽暗,将人影扭曲成张牙舞爪的形状,空气里弥漫着焦灼的铁腥味,盖过了往日沉稳的炭火气。
三日前——
深夜,一声闷响与短促的惊呼从掌炉大师傅□□的独院传出。
待值夜弟子破门而入,只见陈师傅倒在血泊中,胸腹间一道深可见骨的刃伤,身旁散落着几枚淬了毒的乌铁梭——正是天作坊的暗器。
随即便有流言如毒蔓滋长,直指陈师傅最器重的大弟子赵乾。
“李焕,你这话什么意思?”赵乾终于转过身,目光如铁。
“我什么意思?”李焕冷笑,“乌铁梭上只有你的指纹,师父出事那晚,有人看见你在他院外徘徊——你说我什么意思?”
“放屁!”周铭猛地从铁砧旁站起来,“那晚我也在院外,我给师父送锻打的样剑!怎么,我也成了嫌疑?”
“你——”李焕眯起眼,“你急什么?我点名道姓说你了吗?”
“够了!”柳惜音大声打断,“师父还没死呢,你们就要内斗到什么时候?”
争吵声在空旷的工坊里回荡,炉火猛地摇曳了几下,不知谁先拔出了未开刃的习武器械,火星四溅的淬剑池边,顿时演变成同门兵戈相向的混战。
赵乾挡开李焕劈来的铁尺,周铭从侧面撞开要偷袭的六师弟,柳惜音护在受伤的九师弟身前,嘶声喊着“住手”。
炉火映着他们因愤怒或恐惧而扭曲的脸,再不见往日切磋技艺时的纯粹。
就在这剑拔弩张、无人顾及的混乱当口,看守秘阁的两名老匠人被发现昏厥在藏经室外,门锁被一种极细腻的手法打开,未有暴力痕迹。
室内一片狼藉,历代掌炉匠人亲笔绘就、以特制药水封存的《淬锋八要》、《分金锻术》等七卷核心铁器秘谱,以及与之相辅相成的《烈风剑诀》三册孤本,尽数不翼而飞。
只留下空荡荡的紫檀木匣,和空气中一缕极淡的、不属于天作坊任何火源的异样冷香。
“别打了!秘方——秘方没了!”
这一声喊,如冰水浇入沸油,所有人僵在原地。
赵乾手里的铁尺“咣当”落地。
李焕面色煞白:“不可能……秘阁有三道锁,老吴和老陈日夜看守……”
周铭冲进藏经室,又冲出来,脸上血色尽褪:“空的!全空了!连匣子上的锁都没撬——是有人用钥匙开的!”
三人面面相觑,彼此眼中都看到了同一种恐惧,他们才惊觉,彼此或许都只是落入了一张早已织就的巨网,而真正的毒蛛,已悄然抽走了天作坊立世的筋骨。
坊内百年不灭的炉火,在这一刻,猛地摇曳了几下,骤然黯淡。
风不知何时停了,空气凝滞,闷得人胸口发慌。远处打更的梆子声,听着竟有些飘,有些……散。
“舜华的尸身……可安置好了?”
赵乾嗓音沙哑,眼下乌青,他暂代主持,却无半分威仪,只有无尽疲惫。
无人应答。
只有角落里压抑的抽泣声——那是颜舜华自幼一起学艺的小师妹沈莺儿。
“莺儿,别哭了。”柳惜音走过去,声音也在发抖。
“她死得好惨……”沈莺儿抬起头,泪流满面,“他们说她的脸都……惜音姐,为什么?舜华师姐那么好的人,为什么……”
李焕冷笑,却透着虚浮:“安置好了。师父重伤昏迷,秘方失窃,皆因我等内斗,给了外贼可乘之机!”
他目光扫过众人。
“那叛徒,或许此刻就坐在我们中间。”
“你看着我做什么?”周铭猛地站起,又颓然坐下,双手抱头,“看守秘阁的老吴说,失窃前闻到了一丝冷香……那味道,像极了漱玉阁‘凝香殿’特制的‘雪中春信’。”
“漱玉阁?”赵乾皱眉。
“他们一直想吞并我们,这谁不知道?”周铭咬牙,“舜华师姐就是死在漱玉阁手里!百草堂那边传来的消息,还能有假?”
李焕却冷笑一声:“百草堂的消息?你就那么信?”
“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李焕转过身,“我只是说,有些人,未必就是自己人。”
“你放屁!”周铭又要冲上去。
“够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众人回头,看见一位白发老匠缓缓走进来。他叫吴铁衣,是在天作坊待了四十年的老前辈,平日沉默寡言,只埋头打铁,从不参与派系之争。
吴铁衣的目光扫过众人,声音苍老如锈铁摩擦:“现在是齐心协力的时候,不然等漱玉阁拿着我们的秘方,铸出克制我天作坊所有兵器的利器时,看看这掌门之位,还剩下什么可坐。”
众人噤声。
赵乾深深看了吴铁衣一眼。
“吴叔说得对。”他开口,“从今日起,所有人不得私斗。秘方的事,我来查。”
“你查?”李焕嗤笑,“你查你自己吗?”
“李焕!”赵乾猛地转身,“你若不服,现在就可以走。天作坊不留疑心太重的人。”
两人对视,火花四溅。
吴铁衣叹了口气:“都少说两句。先去给师父守夜吧,他……怕是不好了。”
–––
(午时)
雨线斜织,将天地缝成一片灰蒙蒙的湿漉,吴铁衣一个人在其屋内照料□□。
炉火微弱,映得老人脸上皱纹如刀刻,他关上门,确认四下无人,才缓缓走到床榻前。
床上,□□“昏迷”了三天的人,猛地睁开眼。
他忍痛撑起身,目光如炬,哪还有半分重伤垂危的样子?
“秘方……可还在?”
吴铁衣缓缓转过身,唇角微勾。
“莫慌。”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毒蛇吐信,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秘方——本就不在天作坊。”
–––
(第二日)
“赵乾,你那个位置,坐得还安稳吗?”
吴铁衣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恰好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清。
赵乾的手一顿,目光从秘阁的方向收回来,落在吴铁衣脸上:“吴叔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吴铁衣吹了吹茶沫,“就是替你想一想——师父倒了,秘方丢了,外面有漱玉阁虎视眈眈,里头呢?有人服你,也有人不服你。你一个人扛着,累不累?”
李焕在一旁冷笑:“吴叔这是在点谁呢?”
“谁急,就是点谁。”吴铁衣抬眼看了李焕一眼,“我说的是内讧。天作坊现在这个局面,再内斗下去,不用漱玉阁动手,我们自己就把自己拆干净了。”
赵乾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吴叔说得对。从今天起,所有人不得私斗。秘方的事,我来查。”
“你查?”李焕嗤笑,“你查你自己吗?”
“李焕!”赵乾猛地转身,声音沉下来,“你若不服,现在就可以走。天作坊不留疑心太重的人。”
两人对视,火花四溅。
吴铁衣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到两人中间:“都少说两句。我不是让你们互相猜,是让你们互相看看——谁,最像那个叛徒。”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安静了。
柳惜音皱眉:“吴叔,您是说……叛徒在我们中间?”
“秘阁有三道锁,钥匙只有三把。”吴铁衣伸出三根手指,“一把在师父身上,师父昏迷后由赵乾保管。一把在老吴手里,他被人打晕了。还有一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在李焕手里。”
李焕脸色一变:“你怀疑我?”
“我不是怀疑你。”吴铁衣摇头,“我是提醒你们——钥匙没丢,门锁没撬,那叛徒是怎么进去的?要么他有钥匙,要么……他有同伙。”
赵乾的眉头越皱越紧,他走到秘阁门口,仔细查看门锁,忽然蹲下身,从门框的缝隙里拈起一根极细的铜丝。
“这是……”
“开锁用的。”吴铁衣走过来,接过铜丝看了看,“手法很老道,但不是天作坊的路数。倒像是……江湖上‘妙手门’的功夫。”
“妙手门?”李焕一愣,“那不是漱玉阁养着的一批偷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