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吴铁衣转过身,看着所有人,“叛徒不只一个。有人在外,有人在内。内贼不除,天作坊永无宁日。”
赵乾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吴叔,您说吧,怎么查。”
吴铁衣摇头:“不用查。我已经知道是谁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吴铁衣的目光,缓缓落在角落里一直沉默的周铭身上。
“周铭,你那天晚上给师父送样剑,是几时去的?”
周铭抬起头,面色如常:“亥时三刻。”
“你在师父院外待了多久?”
“一刻钟。师父看了样剑,说了几句,我就走了。”
“你走之后,去了哪里?”
周铭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回自己屋,睡觉。”
“有人作证吗?”
“我一个人住,没人作证。”
吴铁衣点头,从袖中摸出一块被油纸包着的东西,缓缓打开,里面是一小块焦黑的布料,边缘有烧灼的痕迹。
“这是我在秘阁窗台上找到的。”吴铁衣看着周铭,“是你那天晚上翻窗时,被烛台烧掉的衣角吧?”
“你胡说!”周铭猛地站起来,“我根本就没去过秘阁!”
“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你左袖口缺了一块?”李焕忽然开口,盯着周铭的袖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周铭的左袖上,那块布料,确实少了一角,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烧过。
周铭的嘴唇开始发抖。
“我……我自己不小心烧的……”
“是吗?”吴铁衣的声音忽然冷了,“那你告诉我,你袖口这块布的颜色和纹路,为什么和我手里这块一模一样?”
周铭后退一步,撞翻了身后的铁架,发出一声巨响。
赵乾缓缓走向他,声音低沉:“周铭,是你。”
“不是我!”周铭嘶声喊道,但所有人都看见了他眼中的恐惧,“你们冤枉我!是吴铁衣!他栽赃我!他——”
“那冷香呢?”吴铁衣打断他,“你身上的‘雪中春信’味道,你以为洗得掉吗?漱玉阁给你的好处,够你卖几次命?”
周铭愣住了,他下意识地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衣袖,然后猛地抬头,看见吴铁衣嘴角那抹极淡的笑意。
他明白了吗一切都是圈套。
吴铁衣故意挑起内讧,故意让赵乾和李焕互相猜忌,故意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引向彼此——就是为了让真正的叛徒放松警惕。
而他袖口那块布,是昨夜吴铁衣趁他熟睡时剪下来烧掉的。
周铭的双腿开始发软。他知道自己完了。
“我……我是被逼的!”他突然跪了下来,“漱玉阁抓了我妹妹!他们说如果我不帮忙,就……就……”
“所以你帮他们盗走了秘方?”赵乾的声音冰冷如铁。
“我没有盗秘方!”周铭拼命摇头,“我只是……只是给他们开了门!秘方不是我拿的!我只负责开门和放那根冷香——别的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赵乾闭了闭眼。
“周铭,你跟了师父十二年。”
“师兄,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求你给我一条活路,我妹妹还在他们手里——”
“你妹妹。”赵乾睁开眼,目光里没有一丝温度,“舜华也在他们手里。她死了。”
周铭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赵乾转过身,不再看他。
“按天作坊的规矩,叛徒,当以炉火净身。”
“不——不!”周铭拼命挣扎,但李焕和几个师弟已经上前按住了他,“赵乾!你不能杀我!我知道秘方在哪里!我知道漱玉阁的计划!你留我一命——”
“太迟了。”吴铁衣淡淡开口。
炉火被重新点燃。
那暗红色的火焰,在这一刻猛地蹿高,映得所有人脸上明暗不定。
周铭的惨叫在淬剑池边回荡了很久,很久。
直到一切都归于沉寂。
赵乾站在炉前,看着那渐渐归于平静的火焰,沉默良久。
“秘方必须找回来。”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谁愿意去?”
柳惜音第一个站出来:“我去。”
李焕犹豫了一下,也点头:“我也去。”
吴铁衣却摇头:“你们不能都走。天作坊需要有人守着。赵乾留下主持大局,李焕和惜音各带一路人,分头去找。”
“找谁?”柳惜音问。
吴铁衣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她。
“去百草堂。找苏合香。”
赵乾接过信,看了看信封上的字,忽然抬头看向吴铁衣:“您早就准备好了?”
吴铁衣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那封已经微微泛黄的信,目光深远。
“舜华那孩子,用自己的命把消息送出去,不是没有原因的。”他缓缓开口,“百草堂不掺和江湖争斗,但他们认得百草,辨得矿物。秘方就算被改了、被藏了、被毁了,到了他们手里,也能看出端倪。”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渐歇的雨。
“去吧。天作坊的命,就系在你们身上了。”
【青州商城】
“姐姐,你说娘亲会不会发现我们?”沈倾瑶压低声音,小手扒着廊柱,只露出半张脸,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戏台上翻飞的水袖。
“发现就发现呗。”沈倾歌头也不回,理直气壮地说,“反正已经被发现很多次了,不差这一回。”
“可是上次娘亲说了,再偷跑出来,就要罚我们抄《女训》……”沈倾瑶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目光却始终舍不得从戏台上移开。
“那你现在就回去抄?”沈倾歌终于转过头,挑了挑眉,看着妹妹。
沈倾瑶咬了咬嘴唇,看看戏台,又看看回廊的方向,果断摇头:“才不要。”
“那不就得了。”沈倾歌弯起嘴角,拉住妹妹的手,“别说话了,快看——要甩水袖了!”
水袖从台上甩过来时,沈倾歌轻轻“呀”了一声,小手跟着虚空一抓——像要接住那片飘摇的红。
胭脂香混着檀板声,落在她们仰起的小脸上,将那份稚嫩的专注映得格外动人。
“小满、瑶瑶。”
幻九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笑意,却不疾不徐。
“妹妹,快给我一拳,我好像听见娘亲的声音了。”沈倾歌小声嘟囔道。
“姐姐,那姑娘甩的好好看啊,不过,你还别说,我好像也听到了…”沈倾瑶顿了顿。
两人只感觉道背风发凉,转过身向后看。
幻九音不知何时已站在回廊那头,一手撑着伞,一手提着裙摆,眉开眼笑地望着廊柱后那两个鬼鬼祟祟的小家伙。
两个女孩同时一僵。
沈倾歌先转过头来,眨了眨眼,脸上闪过一丝被抓包的心虚,但很快就被一脸无辜的笑容取代:“娘亲?好巧呀,您也来看戏?”
沈倾瑶则直接惊呼出声:“娘亲!”下意识往姐姐身后缩了缩,只露出两只眼睛,怯生生地望着幻九音。
下一秒,两个小姑娘赤着脚一路逃,白鹭般轻盈,绣鞋拎在手里,鞋面上的珠花在奔跑中晃荡出细碎的光。
脚腕上系的竹铃铛一路响,像是要把月光都摇碎。
她们猛地扎进幻九音的袍角,喘不匀的气。
小手死死攥紧那片深青色的衣料,指节泛白,把脸深深埋进去,不敢抬头。
幻九音的手顿了顿——原本要落下的,最终只拂开她们发间沾的草叶。
袖口掠过夜露的微凉,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纵容。
“鞋也不穿,怎么称得上书香门第?”她的声音沉在胸腔里,听不出是恼还是别的什么。
两个女孩偏头对视一眼,唇角微微勾起,那眼神里分明写着同一句话——娘亲没生气。
“娘亲,小满想你嘛。”沈倾歌抬起头,望向幻九音,眨了眨眼,声音软糯得像刚出锅的糯米团子,带着撒娇的意味。
“噢,是吗?”幻九音低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看破不说破的委婉,嘴角却已经忍不住微微上扬。
“对的,娘亲。”沈倾瑶从姐姐身后探出头来,认真地补充道,声音虽小,却一本正经,“八岁小孩子不会说谎的。书上说的,童言无忌,童叟无欺。”
沈倾歌忍不住回头看了妹妹一眼,唇角弯了弯——这话她可没教过,瑶瑶倒是会现学现卖。
幻九音看着面前这两个小东西——一个眨着无辜的大眼,一个仰着真诚的小脸,心里那点恼意早就烟消云散了。
她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那娘亲暂且相信你们。”
在那片熟悉的檀香里,女孩们悄悄松开了一口气。
“来吧,”幻九音转身朝空庭中走去,回头笑着调侃道,“给娘亲看看你们最近是在偷懒,还是在学习。”
两个小姑娘点点头,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一眼极快,像蜻蜓点水,却又在无声中完成了千言万语——是默契,是心有灵犀,是只有她们才懂的秘密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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