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
“什么——”裴寂川气鼓鼓的站着。
星子点点,夜风微寒,气氛出奇安静,安静到连窗上麻雀煽动翅膀的声响,都听得一清二楚,廊下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晃动,将光影投在青砖地面上,明明灭灭。
裴寂川站在厅中,双手叉腰,小脸绷得紧紧的,一双杏眼瞪得溜圆,活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猫。
裴寂川今年刚满两岁,说话却已伶牙俐齿,连宫里的老嬷嬷都夸他“嘴皮子利索得不像话”。
“娘亲,说话不作数!”他声音脆生生的,带着一股子理直气壮,“我们都答应裴时礼和裴知聿明日同他们一起去郊游,为何突然出尔反尔?”
叶蓁蓁坐在榻上,手里捏着一块绣帕,闻言微微一愣,她看着面前这个叉腰瞪眼的小人儿,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又迅速压了回去。
那双杏眼先是一亮,紧接着便眯起来,像偷到油的小鼠。
叶蓁蓁用牙轻轻咬住下唇内侧的软肉,细白的手指无意识地蜷起,指尖在掌心有一下没一下地刮搔着。忽然,食指一停,随即快速在膝头轻敲两下——点子成了。
“儿啊,你这,你这说的何种话?”她站起身,走到裴寂川面前,蹲下来与他平视,一脸无辜,“娘亲怎会说话不作数呢?”
“那为什么不去?”裴寂川不为所动,小下巴抬得老高,“裴时礼说他母妃给他做了桂花糕,要带去分给我吃。裴知聿说他新得了一本画册,要给我看。我都答应人家了!”
“哟,还知道答应了人家?”叶蓁蓁挑了挑眉,伸手想捏他的脸,被小家伙偏头躲开了。
“书上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裴寂川挺起小胸脯,说得一本正经。
叶蓁蓁差点笑出声,清了清嗓子才忍住:“你才两岁,算什么君子?”
“两岁也是君子!”裴寂川急了,跺了跺脚,“书上写的!”
“你看的什么书?”叶蓁蓁好奇地问。
“《论语》!”裴寂川理直气壮。
叶蓁蓁这回真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认得几个字?就读《论语》了?”
“嬷嬷念给我听的!”裴寂川涨红了脸,“反正……反正我答应了人家,就不能反悔!娘亲教我的,做人要言而有信!”
叶蓁蓁被儿子噎了一下,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
她转头看了清梧一眼,清梧正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显然在憋笑。
叶蓁蓁深吸一口气,眼珠子一转,飞快地扫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清梧,又收回来,语重心长地说:“娘亲是要去后山采些药草给……”她故意拖长了音,目光再次飘向清梧,“给清梧治治睡眠。再者说,你忍心让清梧日夜睡不好觉吗?”
裴寂川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清梧。
清梧闻言,罗袖掩檀口,眼眉弯作桥,肩头微微颤,轻咳两声,故将额帕揉得更烫些,顺势滑入衣袖,只露出一截苍白手腕,那模样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川儿,奴婢没事。”清梧低声呢喃,声音虚弱得像一缕将断的丝线,“快劝劝你娘亲,不用照顾我,同你一齐去郊游采风罢……奴婢一个人躺着就行,不碍事的……也就是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白天头晕眼花站不稳,没什么大不了的……”
裴寂川的小脸上闪过一丝犹豫,他看了看清梧那张苍白的脸,又看了看娘亲那双“含泪”的眼,嘴唇动了动。
叶蓁蓁抓住这个机会,忽地提起裙裾,云一般向清梧飘去。
发间银簪坠子晃成一串凌乱星子,直扑向清梧,一把抓住她的手,声音里带着哭腔:“哎哟,妹妹这说的是何等傻话!”
她将清梧的手握得紧紧的,帕子掩了半张脸,肩头细细地颤。
可那绢子底下,一双眸子清亮亮地转着,偷瞧裴寂川的反应,忽地指缝里漏出两声抽噎——调子拿得恰到好处,既可怜,又叫人疑心。
“自我叶蓁蓁来归这天启王朝,你紧紧跟随陪伴我五年长,现在好不容易陪到川儿两岁,你……你竟敢想先行离我而去……”叶蓁蓁的声音打着颤,尾音上扬,带着一股子戏曲腔调。
“娘亲,嬷嬷又没说要走……”裴寂川小声嘀咕。
“她嘴上不说,心里肯定这么想的!”叶蓁蓁头也不回,继续抹泪,“我跟你说,川儿,你嬷嬷这个人,最会逞强了。病了也不肯说,疼了也不肯哼一声,就知道一个人扛着……”
清梧低下头,死死咬住嘴唇,肩膀抖得更厉害了——这回不是装的,是憋笑憋的,她在心里暗想:主子这戏瘾又上来了,怕是连她自己都快信了。
“那……”裴寂川挠了挠头,小脸皱成一团,显然在做激烈的思想斗争,“那嬷嬷的病,真的只有后山的药草能治?”
“那可不!”叶蓁蓁转过身,一脸严肃,“娘亲可是打听过的,后山有一种草药,叫‘安神草’,专治失眠。只有这个时节才有,错过了就得等明年。”
“真的?”裴寂川半信半疑。
“娘亲什么时候骗过你?”叶蓁蓁拍着胸脯保证。
裴寂川看了看清梧,又看了看娘亲,终于叹了口气,小大人似的摇了摇头:“那好吧。嬷嬷的病要紧,郊游……娘下次陪我再去也行。”
他说这话时,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舍,却努力装出一副豁达的模样。
叶蓁蓁心里一软,差点就要松口说“去去去,娘亲跟你一起去”。可她咬了咬牙,忍住了。
裴寂川立在廊下,将方才那幕尽收眼底,看见娘亲握着嬷嬷的手,指尖都攥白了,看见嬷嬷苍白的脸色和微微颤抖的肩膀。
他心口那点少年人的雀跃忽然沉了下去,沉成一种温热的懂得——虽然他只有两岁,可他已经知道,有些事,比郊游更重要。
他上前几步,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娘亲,明日郊游,我同裴时礼他们一同去,娘亲好好照顾嬷嬷。”
叶蓁蓁愕然回头,眼里还蒙着水光——不知是硬挤出来的,还是真的被儿子这番话感动了。
“儿啊,娘亲会好好照顾清梧的。”她蹲下,张开双手,准备给儿子一个大大的拥抱。
然而,寂川却早已转向那位自小看他长大的嬷嬷,没留意到叶蓁蓁张开的怀抱。
裴寂川从袖中掏出一只小小的、摩挲得光润的竹蜻蜓,轻轻放在清梧颤抖的手心里。
那是他最喜欢的玩具,连睡觉都要放在枕边。
“嬷嬷,”裴寂川仰头唤得郑重,像许下一个承诺,“您且安心陪娘亲说话。这蜻蜓替我守着,往后的日子,还长呢。”
清梧的泪,这才真真切切地,滚了下来。
不是装的,不是演的,是真真切切地、从心底涌出来的热泪,一把将裴寂川搂进怀里,声音哽咽:“川儿长大了,嬷嬷没白疼你……”
叶蓁蓁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伸手揉了揉发酸的鼻尖。
她拍了拍裴寂川的肩膀,笑道:“不亏是我儿啊!”那语气里满是骄傲,仿佛儿子刚才不是在安慰嬷嬷,而是打了场胜仗。
裴寂川从清梧怀里挣出来,小脸微微泛红,却故作镇定地整了整衣领:“那明日郊游的事……”
“去去去,娘亲什么时候骗过你?”叶蓁蓁摆摆手,“不过,你可不能空手去。人家裴时礼带桂花糕,裴知聿带画册,你带什么?”
裴寂川想了想,认真地说:“我带竹蜻蜓!”
“那不是送嬷嬷了吗?”
“我还有一只!”裴寂川得意地说,“嬷嬷给我做了两只,一只玩,一只留着。”
“那行。”叶蓁蓁点点头,忽然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不过,川儿,娘亲去几日后山采些药草,若有人问起,便说娘亲在研究做糕点。”她食指轻按唇边,眼中映着跳动的烛火,笑得狡黠,“这是咱俩的秘事,可好?”
裴寂川攥紧娘亲的衣角,重重点头。小脸上满是严肃,仿佛在接受一项顶顶重要的使命。
“那要是父皇问呢?”他忽然想起什么,小声问。
叶蓁蓁眨眨眼:“你父皇日理万机,哪有空问这些?”
“那要是有人来东宫找我呢?”
“你就说娘亲在睡觉,不见客。”
“那要是……”
“哪来那么多要是?”叶蓁蓁伸手轻轻弹了一下他的额头,“你个小人精,就按娘亲说的办,准没错。”
裴寂川揉了揉额头,嘟了嘟嘴,但还是乖乖点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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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火在纱罩里轻轻一跳,将满室照得温暖而幽秘。
叶蓁蓁与清梧对坐在窗下小几旁,中间摊着一幅绘有隐秘标记的舆图,两人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融进更漏声里,像是两只在暗处低语的猫。
“天作坊出事,阁主此次唤你回去肯定有秘事处理……”清梧轻声呢喃,指尖点在舆图上某一处,眉头微蹙,“你猜,会是什么事?”
叶蓁蓁摇头,“能让阁主亲自传召,必定不是小事。也许是……剑谱的事。”
“你是说,漱玉阁那边有动作了?”
“不是有动作,是动作已经做完了。”叶蓁蓁冷笑一声,“陈瑜那个人,从来不打无准备之仗。他既然敢动天作坊,必定是背后有人撑腰。”
“你是说……”
“我没说。”叶蓁蓁打断她,目光锐利,“现在说什么都为时过早。等我回去看了再说。”
清梧点头,又指着舆图:“此去江南,陆路必经‘落雁关’,此处守将……”
“王崇远。”叶蓁蓁接过话头,指尖点在某处,“此人我不熟,但他的顶头上司,跟漱玉阁走得很近。”
“那你要绕路?”
叶蓁蓁沉默片刻,指尖在舆图上缓缓划过:“走水路。绕开落雁关,从津渡乘船,沿运河而下。虽多费一日,但安全。”
“多费一日?”清梧皱眉,“阁主那边催得急,你迟了一日,会不会……”
“会。”叶蓁蓁坦然道,“但迟一日,总比到不了好。”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沉默。
“唔……娘亲……”
内间忽然传来裴寂川模糊的梦呓。
两人瞬间收声,目光齐齐投向垂落的锦帐,帐内窸窣轻响,像是翻了个身,随即又归于平缓的呼吸。
小家伙不知梦见了什么,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蜻蜓……飞……”便没了声响。
清梧以目示意,叶蓁蓁微微颔首。
叶蓁蓁起身,放轻脚步走到床边,轻轻将被子往上掖了掖,指尖抚过孩童温热的脸颊。
裴寂川在睡梦中微微侧头,蹭了蹭娘亲的手心,像一只撒娇的小猫。
叶蓁蓁低头看着儿子安静的睡颜,唇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眼底却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川儿乖,娘亲很快就回来。”她轻声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