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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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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寂川在睡梦中“嗯”了一声,不知是听见了,还是只是下意识的回应。

待他气息彻底沉静,叶蓁蓁方转回身。

烛光将她侧影投在墙上,恍若守护的屏障。

她与清梧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方才未尽的低语,在更深的静默里,以指尖于图纸上细细描画,继续下去。

“落雁关守将王崇远,是漱玉阁的人?”清梧用指尖蘸了茶水,在桌面上写下一个名字。

叶蓁蓁摇头,蘸水写道:“不确定。但他与陈瑜往来密切,不得不防。”

“那你要走哪条路?”

叶蓁蓁沉默片刻,指尖在舆图上缓缓划过,最终停在一条蜿蜒的河流旁:“走水路。绕开落雁关,从津渡乘船,沿运河而下。虽多费两日,但安全。”

清梧点头,又写:“百草堂那边,可要知会一声?”

叶蓁蓁顿了顿,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权衡什么。半晌,她写道:“暂时不必,百草堂的事,还不宜让太多人知道。”

“那……川儿这边,谁来照看?”

叶蓁蓁指尖顿了顿,看向清梧:“你留下。”

“我?”清梧一愣,“可是你的安全……”

“我的安全我自己负责。”叶蓁蓁写道,字迹坚定,“川儿不能没有信任的人在身边。你留下,我才放心。”

清梧看了她许久,终于点了点头。

窗外,月色正浓,将一室秘辛与孩童无邪的睡颜,温柔地笼罩其间。

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一下,一下,沉闷而悠远,像是这深宫在轻轻叹息,更漏声滴滴答答,时间在寂静中流淌,那张舆图上的隐秘标记,在烛光下静静铺展,等待着被付诸行动的那个黎明。

【百草堂】

“吱呀——”厚重的木门被推开,带进一阵微凉的秋风。

堂内药香沉郁,是千百种草木精魂在此低语,阳光从高高的木格窗斜射进来,在青石地上投下暖洋洋的光斑,光里浮动着细微的尘埃,也浮动着甘草的微甜与黄连的清苦。

一面顶天立地的百子柜倚墙而立,密密麻麻的小抽屉上贴着泛黄的古隶药名:当归、熟地、佩兰、忍冬……柜前一方厚重的樟木柜台,已被岁月与无数双手摩挲得温润如玉,其上静静躺着一杆老铜秤。

墙角泥炉上,一只陶制药铫正“咕嘟”作响,白气袅袅,将那份苦而回甘的气息,丝丝缕缕地渗进木梁与空气里。

四下静谧,唯有后堂隐约传来捣药的“叮咚”声,沉稳而富有韵律,仿佛这古老药堂悠长的心跳。

陆清明推门而入,脚步比平日急了几分。

他手中攥着一封信笺,面色发沉,径直走到堂中央,却迟迟没有开口。

“二师兄,怎么了?”正在柜台后整理药材的陈柏抬起头,看见陆清明那张铁青的脸,手中的动作顿住了。

陆清明没有回答,只是将那封信轻轻放在案上,那张纸上仿佛还带着血腥气,字迹潦草得几乎辨认不出。

“漱玉阁的人……竟下了如此杀手。”他终于开口,声音发沉,像是从胸腔里碾压出来的。

堂中瞬间安静。

捣药声停止。

炉上的药铫“咕嘟”一声,显得格外刺耳。

“什么?”陈柏放下手中的药材,快步走过来,“什么意思?谁出事了?”

陆清明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我们在西郊废窑找到她时,已……面目全非。唯凭她随身那枚天作坊的青金腰牌和……半幅未绣完的忍冬花纹样,才得以辨认。”

“她?哪个她?”一个稚嫩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众人转头,只见一岁的小师妹雪见欢正坐在铺了软垫的地上,手里攥着一只布老虎,歪着脑袋,一脸天真地望着大人们。

她还不太懂“面目全非”是什么意思,但她看见二师兄的眼眶红了,便知道——不是好事。

没有人回答她。

陆清明的手在微微发抖,他用力攥紧拳头,指节泛白。

“忍冬花?”一向沉默寡言的三师姐秦艽忽地抬头,眼中掠过一丝锐利的光。

她放下手中的药碾,站起身,走到案前,低头看着那封信,“那是她学刺绣的花样。一年前,她还笑着问我哪种丝线更柔和,说想绣个香囊送给……”她顿住了,没有说下去。

角落里,雪见欢歪着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颜师姐……”

五师弟陈柏一拳砸在桌上,茶盏跳起,发出刺耳声响:“他们是要灭口!舜华师姐定是发现了什么!否则怎么会……”

“否则怎么会连尸身都不留?”秦艽接过他的话,声音冰冷如铁,“漱玉阁做事,向来干净。他们既然动了手,就不会留下活口。”

堂主苏合香一直没有说话,他坐在太师椅上,苍老的手指搭在扶手上,指节微微收紧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张悲愤而困惑的脸,最终落在那半幅沾着暗沉污迹的忍冬绣片上——那是陆清明带回来的,装在匣子里,血迹已干,变成暗褐色。

“她留下的,或许不止是绣片。”苏合香终于开口,声音苍老而疲惫,带着一种看透生死的沉郁,“查,仔细查。她拼死传回的,究竟是什么消息。以及,她真正想保护的是什么人。”

“堂主的意思是……”陆清明抬头。

“她是天作坊的人,却死在漱玉阁手里。这中间,一定有什么她发现了、而别人不想让她发现的东西。”苏合香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众人,“她拼死将这绣片送到我们能找到的地方,不是偶然。”

窗外,秋雨开始飘落,打在青瓦上,淅淅沥沥,更添寒意。

“这雨,怕是没有停的意思。”

陆清明收了油纸伞,在门槛上磕了磕鞋底的泥水,带着一身秋寒走进堂内。

百草堂内,烛火已点亮。

众人围坐在长案旁,案上摊着那封密函、那半幅绣片,以及几样从废窑现场带回的零碎物件。

“天作坊传来消息。”陆清明展开一张字迹潦草的密函,眉头紧锁,烛光将他脸上的阴影拉得忽长忽短,“掌炉的大师傅遭暗算重伤,几位得力弟子为争权已起了内讧。坊内传承百年的几张核心铁器、剑术秘方……下落不明。”

陈柏倒吸一口凉气,猛地站起身,椅子向后一滑,发出刺耳的声响:“难怪漱玉阁敢下死手!他们勾结的叛逆,所求恐怕不止是打击我们百草堂,更是要趁乱吞并或毁掉天作坊的根基!”

“坐下。”苏合香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陈柏咬了咬牙,重新坐下,拳头却攥得咯咯作响。

一直凝视着那半幅忍冬绣片的秦艽,忽然伸出手,用手指轻触那片暗沉的污迹,放在鼻尖细闻。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辨认一味极难分辨的药材。

堂中所有人屏息看着她。

片刻后,秦艽脸色骤变。

“这污渍……除了血,还有极淡的‘火粉’与‘沉水银’的味道。”她的声音微微发颤,手指也在轻轻发抖,“这两味,是天作坊淬炼特殊刃口与防止兵器锈蚀的独门秘药。”

十一小师弟阿泽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颜师姐那日来取大量‘七厘散’,难道不是为了治人的伤……而是用来中和或掩饰这两种矿物药的气息?她身上带着天作坊的机密!”

堂中一片死寂。

七厘散是止血圣药,寻常人只需少许,颜舜华那日来取的数量,足够救治一队伤兵。

当时众人只当是天作坊有人受伤,未曾多想。如今回想起来,那分明是——她在销毁证据,或者说,在隐藏什么。

“她不是去送死的。”秦艽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像钉子般钉进每个人心里,“她是知道自己会死,所以在死之前,把能送出来的东西,都送出来了。”

角落里,雪见欢抱着布老虎,静静地看着大人们凝重的脸。

她还不太懂这些,但她看见三师姐的眼眶红了,看见五师兄在咬牙,看见二师兄的手在发抖。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只布老虎——那是颜师姐上次回来时给她做的,针脚不算精细,却缝得很结实。

“颜师姐……”她小声喊了一句,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没有人听见。

堂主苏合香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迷蒙的雨夜,雨水顺着屋檐流下,在青石地上汇成一道道细流,映着屋内的烛火,明明灭灭。

“天作坊大乱,秘方流失,强敌环伺。舜华以性命为代价,将这绣片送到我们可能发现的地方,或许正是看中我百草堂不与任何势力结死仇的中立地位,以及……”他转过身,目光如古井深潭,扫过在场每一个人,“以及我们辨认百草矿物之能。她是在托孤。”

“托孤?”陆清明一怔。

“不仅是人,更是天作坊命脉所系的传承。”苏合香的声音沉下去,像一块石头坠入深潭,“这风雨,要刮大了。”

窗外,雨声更密,一道闪电划过天际,将整间药堂照得惨白,随即是沉闷的雷声,滚滚而来,像战鼓,像马蹄,像什么正在逼近的东西。

雪见欢抱紧了布老虎,把小脸埋进那柔软的布料里。

布老虎上,还有淡淡的、颜师姐身上的药香。

颜舜华是被百草堂在河边捡回来的孤儿——

那年冬天,她裹着一条破旧的棉被,被放在一只竹篮里,顺着河水漂来。

百草堂的人发现她时,她已经冻得嘴唇发紫,却一声没哭,只是睁着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看着这个陌生的世界。

堂主苏合香将她抱起来,裹进自己的大氅里,轻声说:“就叫你舜华吧。木槿的别称,朝开暮落,却生生不息。”

十岁前,她的天地是百草堂的晒药场与青石板,她学辨百草,尝苦知甘,跟在堂主身后一声声清脆地唤“师父”。

师兄师姐们都宠她,叫她“舜华”,也叫她“二师姐”——虽则她年纪并非最长,但那伶俐与担当,早早像株小树般立住了。

她会帮秦艽晒药,会替陈柏抄方子,会哄最小的师弟师妹们吃药,整个百草堂,没有人不喜欢她。

十岁生辰那日,天作坊的人寻来,她这才知晓,自己筋骨里淌着铸剑之家的血,她的生父,是天作坊一位故去的铸剑师。

离别那日,她抱着百草堂的门柱不肯松手,哭湿了苏合香肩头一大片衣裳,苏合香摸着她的头,轻声说:“去吧,舜华。百草堂永远是你的家。”

此后,她身在天作坊执锤锻剑,心却总留了一半在百草堂,每月总会回来,带些新奇铁器、刀剑,或只为吃一盏师兄泡的甘草茶。

她会坐在晒药场边,跟秦艽说天作坊的趣事,跟陈柏比谁的手更巧,抱着最小的师弟师妹们转圈圈。

药香与铁火气,就这样在她生命里交织,再未分开。

直到那个雨夜,她再也没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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