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年前)
“啊啊咿——”
幼婴的咿呀学语声忽然响起,打破了这片死寂。
残阳如血,将整片废墟染成一片浓烈的暗红。断壁残垣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寒风呼啸着穿过倒塌的梁柱,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卷起地上的灰烬与碎屑,在空中打着旋儿。
那声音稚嫩而柔软,像一株在废墟中意外绽放的小花,与周围的残破与血腥格格不入。
可正是这声咿呀,让颜舜华脚下猛地一顿,几乎要跌倒在地。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那个小小的婴孩。
幼婴又睡着了,粉嫩的小脸贴着她的胸口,呼吸绵长如远山的雾霭,小小的鼻翼随着光尘翕动,像一朵合拢的晚香玉,安静而美好。
她还不知道这个世界有多残忍,还不知道她的母亲正走在生命的尽头。
渡过小河时,颜舜华终于撑不住了。
她腿一软,整个人向前栽去,重重跌倒在湿软的泥地上。
那道狰狞的剑伤从肩胛斜劈到腹部,伤口早已被河水泡得发白,边缘翻卷着,露出触目惊心的血肉。
每一次心跳都牵动着致命的虚弱,血从伤口渗出,将身下的泥土染成暗褐色。
“快走……”颜舜华的声音轻得像一缕随时会断的丝线,嘴唇因失血而惨白如纸,“漱玉阁不会放过我们的……”
颜舜华将怀中的襁褓交付给了幻九音。
“不……不要……”幻九音接过襁褓,跪在她身旁,声音在颤抖,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模糊了视线。
幻九音伸出手,颤抖的指尖拂过颜舜华被血和泥糊住的脸庞,肩膀随着抽泣剧烈起伏。
“颜姐姐,百草堂肯定有办法治好你的!你撑着,我带你去找他们——”
“阿九——”颜舜华打断了她,声音虽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颜舜华仰头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眼眶泛红,却硬是将那抹热意逼了回去。
她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积蓄最后一点力气,然后缓缓转过头,望向幻九音怀中那个小小的婴孩。
“别哭。”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一丝不舍,还有一丝决绝,“替我照顾好小满。”
幻九音拼命点头:“我会的,我一定会的。”
泪水甩落在颜舜华的手背上,开出一朵朵无声的花。
幻九音伸出另一只手,紧紧抱住颜舜华的肩膀,想将自己的温度传递给她,想将她从死亡的边缘拉回来。
“阿九,姐姐真的很幸运遇见你,你一定要好好活着,姐姐恐怕是不能陪着你和小满了…呕”颜舜华口吐鲜血。
“颜姐姐你先别说话了,省点力气,我背你走,我能背得动——”幻九音强忍着泪手爬起。
话音未落,林中忽然传来一阵异响。
“沙沙——沙沙——”
那是脚步踩在枯叶上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像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幻九音的心上。
幻九音心下一惊,颜舜华推开她。
幻九音泪水打湿眼眶,看向她。
随即闪身匿于一株古树之后,屏息凝神,紧紧捂住怀中幼婴的嘴。
幻九音身上还带着没擦干的血迹,鞋底还在滴着水,在干燥的落叶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痕迹。
她蜷缩在树角的阴影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一动不敢动。
脚步声越来越近。
敲得人心发紧。
“真巧啊。”
那个声音笑着说,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路上偶遇了一位老朋友。
可那双眼,分明什么温度都没有——只剩一股冷得刺骨的空洞,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崔嵬从树影中走出来,一身黑衣,腰间悬剑,面容在暮色中半明半暗。
他身后还跟着两名同样装束的黑衣人,沉默如鬼魅。
“百草堂的老巢到底在哪?”崔嵬的声音肃然而冷冽,不掺杂一丝情绪,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识趣点,让你好受些。”
颜舜华扶着树干,慢慢站起来,动作艰难得像是在举起千斤重物。
她转动剑锋,将剑尖指向地面,唇角弯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你们漱玉阁都不知道,我们天作坊怎么会知道?”她的声音虚弱,语气却带着一股倔强的嘲弄。
崔嵬拧眉,“啧”了一声,显然对她的不识趣感到不耐烦。
颜舜华不再多言。
她扶地而起,剑锋一转,整个人如一道残影掠出。
剑走轻灵,每一招都似舞似杀,剑气回环,封住对手所有退路。
可她的伤口在不停地渗血,每挥出一剑,都像是在燃烧所剩无几的生命。
崔嵬脚步一错,身形从容滑出半寸,刚好躲开那致命的几剑。
他像猫戏弄老鼠一般,不紧不慢地躲避着她的攻击,唇角甚至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就这点本事?”他淡淡道。
颜舜华咬牙,故意反撤半步,诱敌深入。
下一秒,她剑锋一转,直袭崔嵬要害!
这一剑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
崔嵬的瞳孔微微收缩,仓促间侧身躲避,却还是没能完全躲开——剑身一震,命中他的手臂,划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他的指尖因疼痛而微微发白,低头看了一眼手臂上渗血的伤口,又抬起头,看着颜舜华。
那目光,终于有了变化。
不是愤怒,不是惊惧,而是……一种冰冷的、欣赏猎物的兴趣。
“有意思。”他说。
下一刻,他身后的两名黑衣人同时出手。
弯刀出鞘,寒光凛冽。
两人一左一右,招招狠辣刁钻,刀风裹挟着寒气逼向颜舜华的面门。
她的剑法再精妙,也挡不住三人的联手围攻。更何况,她的血快要流干了。
又来一名黑衣人。
“铛——”
剑被磕飞,在空中翻转了几圈,深深插入泥土中。
一柄剑尖抵住了颜舜华的咽喉。
冰冷的触感贴上来,她微微仰起头,露出苍白的脖颈。
剑尖没入的瞬间,像被风吹熄的烛火,她眼中那最后一点光亮,缓缓熄灭了。
血顺着银刃蜿蜒而下,一滴一滴,落在枯黄的落叶上,在暮色里开成一朵朵细小的、转瞬即逝的花。
颜舜华的目光,缓缓转向幻九音藏身的方向。
那双曾经明亮如星的眼睛,此刻已是一片散尽的雾。
可在那片雾里,幻九音分明看到了最后的嘱托——走。
带着小满走。
不要回头。
幻九音缩在树角的阴影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破了皮,血从指缝间渗出来。
她看着颜舜华被杀害,每一记闷响都像打在她心上,打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碎裂。
眼泪烫着眼眶,视线一片模糊。
她低头看了看怀中熟睡的幼婴——小满还在睡,对周遭的一切浑然不觉,呼吸依旧绵长安稳。
她想冲出去。
想拔出剑,和那些人拼命。
可她不能。
怀里的小满,是颜舜华用命换来的。
她若冲出去,小满怎么办?
她死死咬住嘴唇,咬破了皮,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
呼吸颤抖着卡在喉咙里,像一把钝刀在来回切割——不能出声,不能哭。
哪怕心在滴血,哪怕灵魂在碎裂,她也要保持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