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最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
而是看着最重要的人在你面前受苦,你却只能躲在阴影里,一動不动,像一尊沉默的、正在碎裂的雕像。
“颜舜华,天作坊……有意思。”黑衣人用锦帕擦了擦剑上的血,将染血的帕子随手丢在地上,“拖回去,给各位瞧瞧。”
“是,阁主。”崔嵬冷笑一声,一挥手,两名黑衣人上前,将颜舜华的尸体拖了起来。
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落在那片被血染红的土地上。
几人拖着尸体,不紧不慢地没入了那片浓绿的树影中。
林子吞下他们的身影后,连脚步声都消失了,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剩下那片被血染红的落叶,和一把插在泥土中的剑。
幻九音等了很久。
久到太阳彻底沉入地平线,久到暮色被夜色完全吞没,久到她怀中的小满饿醒了,发出细弱的啼哭声。
她才拖着沉重的步伐,从那棵古树后走了出来。
她的腿在发软,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她走到那片血泊前,蹲下身,将插在泥土中的剑拔出来,紧紧握在手中。
剑柄上还残留着颜舜华的体温,不,也许只是她掌心残留的幻觉。
她抱着小满,握着剑,一步一步,离开了那片令人心碎的地方。
树梢的风还在低语,吹过空荡荡的枝桠,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仿佛颜舜华的低声呢喃,依旧在耳边,依旧在身旁——
“阿九别哭,替我照顾好小满。”
幻九音没有回头。
她不敢回头。
她怕一回头,就会看到颜舜华站在暮色里朝她微笑;她怕一回头,就会忍不住冲回去,哪怕只是看一眼;她怕一回头,就会彻底崩溃,再也走不动了。
月光冷冷地洒下来,照亮了她脚下的路。也照亮了她脸上那些已经干涸的、被风吹得生疼的泪痕。
然而,然而……
这是剑刃切开空气的声音。
也是命运,被生生切开的声音。
(十五年前)
【皇宫】
御花园西北角,假山后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
“打他!谁让他不听话!”
“裴寂川,你是不是没吃饭?还手啊!”
“哈哈哈,看他那怂样!”
沈倾歌循声走过去,绕过假山,看见一群七八岁的小男孩正围成一圈,对着中间一个小男孩拳打脚踢。
那小男孩抱着头蜷缩在地上,身上的衣袍已被扯得皱巴巴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渗着血丝。
“住手!”
沈倾歌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一把推开最外围的那个小孩,挤进圈子中间,张开双臂挡在那被打的孩子面前。
“你是谁啊?从哪来?”为首的孩子约莫八岁,一身锦衣,下巴抬得老高,伸手戳了戳沈倾歌的肩膀,“我们打他与你何干?”
沈倾歌被他戳得往后退了半步,站稳了,没有退缩。
“再不走开连你一起打!”旁边一个胖墩墩的孩子大声呼道。
沈倾歌眼珠子一转,一个鬼点子瞬间在脑海中成形。
清了清嗓子,双手叉腰,下巴微微扬起,做出一副高傲的模样:“咳咳,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们是小王爷吧?你们听好了,我和阿玛可是皇上请来的贵客——畲族人。你们应该猜到我是谁了吧?”
沈倾歌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脸上没有半分心虚。
那群孩子面面相觑,转过身去小声议论。
“确实有此事,我听父皇说过……”
“那怎么办,我们要揍她吗?”
说话的小男孩话音刚落,就被领头人狠狠拍了一下后脑勺。
“你是不是傻?”领头人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万一让父皇知道了,还不把我们几个打得屁股开花啊?”
他转过身,上下打量了沈倾歌一番,目光在她那身明显不是中原式样的衣裙上停留了片刻,终于开口问道:“你是畲族公主?”
沈倾歌面不改色:“正是。”
领头人咬了咬牙,狠狠瞪了一眼她身后那个被打的孩子,一挥手:“那好,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们今天放他一马。裴寂川,今天算你好运!我们走!”
说完,那帮小孩大摇大摆地走了,只剩下满地凌乱的脚印和几片被踩碎的花瓣。
沈倾歌转过身,蹲下来,看着那个还蜷缩在地上的孩子。
他慢慢抬起头,露出一张被打得鼻青脸肿的脸。
虽然青紫交加,却依稀能看出五官生得极好,眉目深邃,鼻梁高挺,一双眼睛此刻正红红的,带着几分委屈,又带着几分倔强。
“你没事吧?”沈倾歌朝他伸出手,微笑着,“来,我扶你起来。”
裴寂川看着她伸过来的手,又看了看她脸上那明媚的笑容,迟疑了一瞬,慢慢伸出手,握住了她的。
他的手冰凉,还带着些微的颤抖。
沈倾歌用力将他从地上拉起来,扶他到一旁的石凳上坐下。
她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瓶,打开,倒出一些淡绿色的药膏在指尖。
“我这有药膏,你脸肿了,我给你涂涂吧。”她轻声说,凑近了些,小心翼翼地将药膏涂在他嘴角的伤口上。
裴寂川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一时竟移不开眼睛。
她不过四五岁的年纪,眉眼间却已有了几分日后倾城的影子,尤其是那双眼睛,明亮得像盛满了星光。
“嘶——”药膏碰到伤口,他忍不住轻吸了一口气。
沈倾歌手下动作放轻了些,一边涂一边问:“怎么不还手?他们打你,你就这么让他们打?”
裴寂川垂下眼帘,声音闷闷的:“他们让我捉弄奴婢,我不肯,他们就联合起来欺负我了。”
“他们怎么能这样呢?真是太可恶了!”沈倾歌愤愤不平地加大了涂药的力度,又赶紧放轻,“你下次坚强点,还手回去!”
“我害怕……”裴寂川的声音很小,带着一丝委屈。
“怕什么?”沈倾歌认真地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坚定,“他们就是欺软怕硬。不然你就别和他们玩了,和我玩!”
裴寂川抬起头,看着她那双明亮的眼睛,心头忽然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意。
裴寂川低下头,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做什么重要的决定。
“嗯,”他终于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笑意,“你说的对,我听你的。”
顿了顿,又言,“女侠,我叫裴寂川,今年七岁了。”
沈倾歌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像在说什么天大的秘密:“告诉你个秘密——我其实不是畲族公主。”
裴寂川瞪大了眼睛:“啊?”
“我叫沈倾歌,今年五岁了。”她眨了眨眼,笑得狡黠。
裴寂川张了张嘴,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你……怎么在这?”
“我随我爹爹从青州进宫玩玩,想看看宫里有什么,就碰到你挨揍了。”沈倾歌说得云淡风轻,仿佛进宫游玩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裴寂川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牵动了嘴角的伤口,疼得他龇了龇牙,却还是忍不住笑。
“谢谢你,沈倾歌。”他说,一字一顿,像是要把这个名字刻进心里。
沈倾歌摆摆手,将药膏塞进他手里:“拿回去自己涂,一天三次,两天就好了。”
沈倾歌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我得走了,爹爹该找我了。”
沈倾歌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又回过头来:“裴寂川,下次再有人欺负你,你就报我的名字!虽然他们可能不知道我是谁,但你可以吓唬吓唬他们!”
裴寂川坐在石凳上,手里攥着那瓶药膏,望着她蹦蹦跳跳远去的背影,许久没有说话。
秋风拂过,吹落几片金黄的银杏叶,在他脚边打着旋儿。
他将药膏攥得更紧了些,低头看了一眼——是一个很普通的白瓷小瓶,瓶身上没有任何花纹,干干净净的,就像她那双眼睛。
“沈倾歌。”他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那些青紫的伤痕在光影中若隐若现,可他的眼睛,却亮得像盛满了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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