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整整一夜。
沈倾歌淋着雨回到怡亭居时,云袖和听雪已经急得团团转。
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光晕在雨幕里碎成一团一团的昏黄。
沈倾瑶守在门口,披着一件藕荷色的薄斗篷,手里攥着一条干帕子,眼睛一直盯着院门口的方向。
听见脚步声,她猛地站起身,门帘掀开,冷风裹着雨丝灌进来。
她看见沈倾歌浑身湿透地走进来,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发髻散了,几缕湿发贴在脸颊上,雨水顺着下颌滴落,在青砖地上汇成一小摊水渍。
沈倾瑶什么也没说,只是快步上前,将自己身上的斗篷解下来,裹住姐姐。
斗篷还带着她的体温,可披上姐姐肩头的那一刻,那点温热像是投进了冰水里,瞬间就凉了。
“云袖,烧热水。听雪,去煮姜汤。要快。”沈倾瑶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十八岁的姑娘可她的手在发抖,抖得连帕子都攥不紧。
云袖和听雪应声去了。脚步声急促地消失在雨夜里。
沈倾瑶扶着姐姐坐下,蹲下身,替她脱掉湿透的绣鞋。
鞋面原本是月白色的缎面,绣着几朵兰草,此刻被泥水泡得面目全非,鞋底还在往外渗水。
她将鞋子拎起来倒扣在地上,水“哗”地流出来,在地面上淌成一摊。
沈倾瑶的手顿了顿,没有抬头。
“阿姐,你饿不饿?”她轻声问。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沈倾歌摇摇头。
她坐在榻上,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的雨帘,像是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
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下来,一滴一滴,落在膝头,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什么,只剩一具躯壳,靠着最后一点力气维持着端坐的姿态。
沈倾瑶没有再问,她只是将姐姐冰凉的手握在掌心,一下一下地搓着,想把那点温度渡过去。
可姐姐的手太凉了,像握着一块冰,怎么也捂不热。
热水烧好了。
云袖将浴桶灌满,试了试水温,又加了一瓢热水,再试,才轻声道:“大小姐,先泡个热水澡吧,仔细着凉。”
沈倾歌像是从梦里被唤醒,眨了眨眼,目光渐渐有了焦距。
她看着妹妹担忧的脸,看着云袖和听雪忙碌的身影,忽然弯了弯唇角,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
“我没事。”她说,声音沙哑得像在砂纸上磨过,“只是淋了点雨。”
她起身,走进净房。
脚步有些虚浮,在门槛处绊了一下,扶住门框才稳住。
云袖要跟进去伺候,被她轻轻挡在了门外。
“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门关上了。
云袖站在门外,听见里面传来水声,很轻,很缓,不像是在沐浴,倒像是一个人坐在水里,静静地,一动不动。
那水声断断续续,像是有人在克制着什么,又像是在放任着什么。
沈倾瑶坐在外间,手里攥着那条浸湿的帕子——那是姐姐进门时她替她擦脸用的。
帕子凉了,她的手指也凉了,可她攥得很紧,像是攥着什么不能松手的东西。
帕子上的水被她攥出来,一滴一滴,落在裙摆上。
听雪端着姜汤进来,看见这场面,脚步放轻了,将姜汤放在桌上,退到一旁,大气不敢出。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了看沈倾瑶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净房的门开了。
沈倾歌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月白色的中衣,外罩一件藕荷色的家常褂子,头发用布巾包着,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至少有了点血色,可眼底的青影更重了,像是两团化不开的墨。
她走到桌前,端起姜汤,一口气喝完,皱了皱眉,放下碗。
“好辣。”她说。
沈倾瑶看着姐姐,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心疼,带着无奈,也带着一丝如释重负——还好,姐姐还会说“好辣”,还好,姐姐还知道姜汤是辣的。
“还笑。”沈倾歌伸手弹了一下妹妹的额头,力道很轻,轻得像是在拂去一片花瓣,“快去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回青州的路远,得养足精神。”
“阿姐呢?”
“我也睡。”
两人各自躺下。
烛火灭了,屋子里陷入黑暗。雨声还在继续,敲着瓦片,淅淅沥沥,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
“阿姐。”沈倾瑶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嗯。”
“等回青州了,我们去吃街口那家馄饨吧。你上次说想吃,一直没去成。”
沈倾歌沉默了片刻,轻声说:“好。”
没有问为什么,没有说“大晚上说什么吃的”。姐妹之间,有些话不必说透。
她知道妹妹是想告诉她——不管发生了什么,日子还要过,馄饨还要吃。
天塌下来,街口那家馄饨摊子还开着,她们还可以并肩坐在那条长凳上,一人一碗,多加醋,少放辣。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小了。
翌日清晨,雨停了。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湿漉漉的青砖地上画出一片一片金色的光斑。
怡亭居的檐角还滴着水,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像一串串断了线的珠子。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腥甜和青草的清香,院角那丛芭蕉被雨水洗得油绿发亮,叶尖还挂着水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