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倾歌起得很早,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月白色的上襦,藕荷色的裙子,发髻简单挽起,只簪了一支白玉簪。
对着铜镜照了照,脸色还是有些苍白,眼底带着淡淡的青影,但精神还好。她往脸颊上拍了一点胭脂,轻轻晕开,苍白的脸便有了一点血色。
她推开门,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气。
雨后的空气清新得像洗过一样,带着泥土和青草的香气,沁入肺腑,驱散了昨夜的阴霾。
“大小姐,早膳摆在哪?”云袖跟出来问,手里端着一盆温水。
“就在屋里吧。”沈倾歌说,“我去叫瑶瑶。”
她转身走进妹妹的房间,沈倾瑶还在睡,被子蹬到一边,一只胳膊露在外面,睡相很不老实,头发散了一枕头,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
沈倾歌看着她,唇角微微弯了一下,走过去,将被子拉上来,轻轻掖好。
“瑶瑶,该起来用早膳了。”
沈倾瑶翻了个身,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把脸埋进枕头里,又不动了。
“沈倾瑶。”沈倾歌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子。
“唔——”沈倾瑶睁开眼,迷迷糊糊地看着姐姐,眨了眨眼,忽然清醒了,一骨碌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际,头发乱得像鸟窝,“阿姐!你没事了?”
“我能有什么事?”沈倾歌转身走到桌边坐下,“快起来,粥要凉了。”
沈倾瑶看着姐姐的背影,那背影挺得笔直,和往日没什么两样,就连走路的姿态都恢复了从前的从容。
她心里悬了一夜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但还是能看见沈倾歌眼睛里的红血丝,和耳后那一点还没来得及涂匀的胭脂。
姐妹俩用过早膳,沈倾瑶搁下碗,看着姐姐,欲言又止。
碗里的碧梗粥还剩小半,她一早上都没什么胃口,只是不想让姐姐担心,才勉强喝了几口。
“想说什么就说。”沈倾歌头也不抬,用帕子擦着手,动作从容不迫。
“阿姐,你昨天……去找九王爷了?”沈倾瑶小心翼翼地问,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门外的人听见。
沈倾歌手下的动作顿了顿,随即恢复如常:“嗯。”
“他……怎么说?”
“他说他心悦的是别人。”沈倾歌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之前是我误会了。他有心仪之人,不是我。”
沈倾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着姐姐平静的脸,心里却像被人揪了一下,酸酸的,涨涨的。
“阿姐,你……难过吗?”沈倾瑶的声音有些发颤。
沈倾歌抬起头,看着妹妹,唇角弯了弯。她想说“不难过”,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沉默了片刻,她轻轻点了点头。
“难过。”她说,声音很轻,像是怕被窗外路过的风听见,“有一点。”
沈倾瑶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阿姐……”她伸手握住姐姐的手,“你要是难过,你就哭出来。在我面前,不用忍着。”
沈倾歌看着妹妹红红的眼睛,忽然觉得鼻子一酸,她咬住下唇,忍了下来:“沈倾瑶,我发现你最近很感性哎,我真的没什么,喜欢又不代表爱,我总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吧”
“阿姐,你真的没事了?”
“真的。”沈倾歌弯了弯唇角,这一次,笑容里多了一点真实的温度,“有些事情本就强求不来,看来终究是缘分太浅。”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被雨水洗得干干净净的天空,檐角的风铃在微风里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清脆的声响。
“有些事,想明白了,就不难过了。”
沈倾瑶看着姐姐,忽然想起什么,轻声说:“阿姐,到时候我们一起成婚了。”
“玄冥夜,我觉得他挺不错的。”沈倾瑶说起这个名字时,唇角不自觉地上扬,眼底有光。
沈倾歌看着妹妹那藏不住的笑意,忽然就明白了。
“你喜欢他?”她问。
沈倾瑶低下头,脸颊浮起两朵红云,轻轻“嗯”了一声。
她说这话时,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笃定的、踏实的力量,是少女怀春的羞涩。
沈倾歌看着妹妹幸福的模样,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羡慕,也有一丝淡淡的、说不清的酸楚。
“那就好。”她伸手摸了摸妹妹的头,指尖拂过她柔软的发丝。
沈倾瑶抬起头,看着姐姐的眼睛:“阿姐,八王爷他……”
“他很好。”沈倾歌打断她,语气平和,“他不是坏人。日子怎么过,不在别人,在自己。”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晨风涌进来,吹动她的衣袂和鬓发。
“而且,”她回过头,看着妹妹,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摄政王府的厨子,据说比宫里的还好。”
沈倾瑶被她的话逗得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眶却红了。她知道姐姐是在安慰她,知道姐姐心里还有疙瘩,可她更知道,姐姐不愿意让她担心。
“别哭。”沈倾歌走回来,伸手抹去妹妹眼角的泪,“今天是回青州的日子,高兴点。”
“我没哭。”沈倾瑶吸了吸鼻子,“是风迷了眼。”
“对,风迷了眼。”沈倾歌没有拆穿她,只是伸手揽住妹妹的肩,“走吧,收拾东西,回家。”
马车已经等在宫门外。
云袖和听雪将行李一件件搬上车,沈倾歌最后看了一眼凝芳殿的飞檐翘角,转身掀开车帘,钻了进去。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沈倾瑶靠在姐姐肩头,闭上了眼。
沈倾歌望着窗外倒退的街景,青州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
青州——还有一周,她就要从那里出嫁了。
嫁的不是裴时礼,是裴寂川。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一百六十八个时辰。
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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