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满星停住了。她转过身。洛羽杉还坐在那里,手放在桌上,杯沿上的水渍洇了一圈。她看着丁满星,眼睛还是红的。
“在。”丁满星说。
洛羽杉点了点头。“那就好。”
丁满星转身走了。
回学校的路上,林晚小心翼翼地走在她旁边。她一路上都没说话,这让丁满星有点意外。到了宿舍楼下,终于忍不住了。“那个……你没事吧?”
“没事。”
“她是你谁?”
丁满星想了想。“邻居。”
“就只是邻居?”祁施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怀疑。
“以前是。”
“现在呢?”
丁满星没有回答。她上楼了,把演出服挂在床头的钩子上,然后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窗外的操场上有人在打球,阳光下人影晃来晃去,声音传上来,闷闷的。她摸了摸手腕上的星星吊坠,银色的,被太阳晒得有一点热。
洛羽杉问她星星还在不在,她说在。洛羽杉说“那就好”。那三个字里有一种丁满星说不清的东西,像松了一口气,又像在确认什么。
那晚的军训排练丁满星心不在焉,跳错了好几个节拍。祁施没有说她,说“累了就歇会儿”。丁满星在操场边上坐着,看着天上的星星。重庆的夜空看不见星星,灯光太亮了,把星星都盖住了。她想到那罐星星,放在宿舍的柜子里,用衣服裹着。三百六十五颗,一颗不多,一颗不少。她折了一个下午,洛羽杉也在。
她们坐在茶几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彩色的纸条在她们手指间翻来翻去。洛羽杉说她出师了。星星折完了,放进罐子里,塞上木塞。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发来的短信。“洛羽杉。”只有这四个字。丁满星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她存了号码,打了三个字:“知道了。”然后她想了想,又打了两个字:“在忙。”然后她想了想,又删掉了。最后她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放回了口袋。
同一时间的合川,洛羽杉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桌上放着一盏台灯,暖黄色的。她手机屏幕还亮着,对话框里只有她发的“我是洛羽杉”,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的山。
合川的山不高,但连绵起伏,一层一层叠过去,在暮色里变成了深浅不一的暗色。山的轮廓跟铜陵不一样。铜陵是平原,山不多,就算有也是孤零零的一座。重庆的山是连着的,一座接一座,看不到尽头。
她想到丁满星在咖啡店里说的那句话——“你替我做决定的时候,问过我吗?”她没有问。她从来没有问过。在铜陵的时候没有问,走的时候没有问,回了重庆这一年也没有问。她只是替丁满星做了决定,然后告诉自己“这样对她好”。
她不知道这样对丁满星好不好。她只知道她走的时候,丁满星站在走廊里,手里捧着那罐星星,说“你回去注意安全”。那个画面在她的脑子里住了一年,每天都会出现。丁满星站在走廊里,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看着洛羽杉,说“你回去注意安全”。洛羽杉当时没有回头,因为她怕一回头就回不来了。
她回来了,但丁满星也来了。她们在同一座城市了。洛羽杉不知道这算不算命运的安排,她只知道丁满星问她“你跑什么”的时候,她的心跳停了半拍。然后丁满星握住她的手,说“你这次别想跑了”,她的心跳又开始跳了。
洛羽杉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还是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放下,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旧盒子。盒子不大,纸质的,边角磨得发白。她打开盖子,里面是一堆彩色的纸条——红的、黄的、蓝的、绿的、紫的。那是她在铜陵买的,买了还没来得及折。
她拿出一条红色的,按照记忆里的步骤折起来。手有点生了,折到一半折错了,拆开重来。第二次折对了,她把纸条折过去、压平、再折过去、再压平,尾巴塞进去,捏边,掐角。一颗红色的星星,歪了一个角。她把它放在桌上,在灯下亮晶晶的。
她看着那颗歪了一个角的星星,想到丁满星折的第一颗也是歪的。丁满星说“我折得不够好”,她说“不错了”。其实她骗了丁满星,那颗星星歪得挺明显的。但她觉得好看,歪的也好看。
她拿起手机,又发了一条短信:“星星还在吗?”发了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然后看着窗外的山。山还是那些山,连绵起伏的,在夜色里一层一层叠过去。过了很久,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到屏幕上有一行字:“在。三百六十五颗。”洛羽杉看着“三百六十五颗”这几个字,眼睛酸了一下。她打了几个字:“每天一颗。”发了出去。
过了几分钟,手机震了。丁满星回了一个字:“嗯。”
洛羽杉把手机放在桌上,伸手碰了一下那颗歪了一个角的红色星星。角有点扎手,她没有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