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铜陵下了一整天的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窗户上发出沙沙的声音。丁满星趴在书桌前写完了最后一张英语卷子,把笔往桌上一扔,伸了个懒腰。寒假作业全部写完了。她看着桌上那一摞卷子和练习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不是轻松,是空。就像跑完长跑,停下来的时候腿还在往前迈。
她拿起手机,拍了一张卷子的照片,发给于菲。
于菲秒回了一个崩溃的表情,配文:“我才写了一半!!!”
丁满星打了几个字:“那你加油。”
于菲:“你有没有什么复习资料借我抄抄?”
丁满星:“作业要自己写。”
于菲:“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正能量了?”
丁满星没回。她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得“正能量”了。可能就是作业写完了心情好,心情好了就什么事都好说。
傍晚的时候雨停了,天边透出一小块橘色的光,像有人在灰蒙蒙的云层后面点了一盏灯。丁满星站在阳台上看那道光,手里端着一杯热可可。热可可是辛莫兰给她泡的,说是天冷,喝点热的暖胃。她喝了一口,甜得有点腻,又喝了一口。
隔壁的阳台门开了。洛羽杉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衣架,上面挂着一件刚洗好的白衬衫。她看到丁满星,停了一下。
“你作业写完了?”洛羽杉问。
“刚写完。”
“那你可以好好过年了。”
“嗯。”丁满星又喝了一口热可可,“你明天过来吃年夜饭,下午早点来,我妈说要教你包饺子。”
“你妈还惦记着这事呢。”
“她念叨好几次了。”
洛羽杉把白衬衫挂在晾衣架上,用手抻了抻衣角,不让它皱。她的手指很长,动作很轻,衬衫在风里轻轻晃着,像在跟她配合似的。
“你包过饺子吗?”丁满星问。
“没有。重庆过年不吃饺子,吃汤圆。”
“那你明天可以学个新技能。”
“学不会你妈会不会嫌弃我?”
“不会。我妈对愿意学做饭的人都很宽容。”
洛羽杉嘴角弯了一下。她靠着阳台栏杆,看着远处那片橘色的光。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淡紫色,边缘镶着一层金边,像一幅正在褪色的水彩画。
“你家里过年热闹吗?”洛羽杉问。
“还行。就我们一家三口。有时候去外婆家,有时候外婆来我们家。”
“人不多。”
“嗯。人多了我反而不习惯。”丁满星把杯子里的热可可喝完了,杯底还有一层没化开的巧克力粉。“你呢?你以前在重庆过年,人多吗?”
“多。我爸妈、外公外婆、爷爷奶奶,还有一堆亲戚。除夕那天从中午就开始吃饭,吃到晚上,吃完打麻将,打到半夜。”
“那你明天在这边,一个人安安静静的,会不会不习惯?”
洛羽杉没有立刻回答。她把被风吹到脸上的头发别到耳后,想了想。“可能吧。但安静有安静的好。”
丁满星看着她。洛羽杉说“安静有安静的好”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她已经接受了很久的事。不是喜欢,不是不喜欢,是接受。
“明天你过来就不安静了,”丁满星说,“我妈说话声音大,我爸看电视声音大,我偶尔也说话。”
“你平时在家说话吗?”
“说。但不多。”
“那跟你妈不太像。”
“我像我爸。”
洛羽杉看了她一眼,像在确认这句话的真假。丁满星没有躲避她的目光。两个人对视了两秒,洛羽杉先移开了视线。
“我进去了。外面冷。”洛羽杉说。
“嗯。”
洛羽杉收了晾衣架上已经干了的衣服,把白衬衫取下来搭在手臂上。她转身回屋的时候,停了一下,回过头。
“明天几点过来?”
“三四点吧。我妈可能两点就开始准备,你晚点来也行。”
“那我想想。”
“想什么?”
“想想要不要早点来,看你妈怎么包饺子。”洛羽杉说完,进了屋,阳台门关上了。
丁满星站在阳台上,手里还握着空杯子。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也学着洛羽杉的样子,用手指别到耳后。
第二天下午,两点刚过,门铃就响了。
丁满星去开门,洛羽杉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奶白色的毛衣,头发扎着低马尾,手里提着一个纸袋。
“你不是说三四点吗?”丁满星说。
“你说你妈可能两点就开始准备,我想看看怎么包的。”洛羽杉把手里的纸袋递过来,“这是给阿姨带的。我自己做的,不好吃别嫌弃。”
辛莫兰从厨房探出头来,手上沾着面粉。“来了?快进来快进来。还带什么东西啊。”
“桂花糕。上次阿姨说好吃,我又做了一点。”
“你自己做的?”辛莫兰接过纸袋,打开看了一眼,里面的桂花糕做成花的形状,跟上次买的一样,每一朵都不一样。“这比买的好看。你这手真巧。”
“阿姨教得好。上次你说面要揉三遍,我回去试了,确实更软。”
辛莫兰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走走走,进厨房,我正要开始揉面,你来看看。”
洛羽杉换了鞋,跟着辛莫兰进了厨房。丁满星站在客厅里,手里还拿着门把手。她看着洛羽杉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然后关上了门。
厨房里很快传出了声音。辛莫兰的声音很大,像在给全班同学讲课。“你看啊,这个面要这样揉,从外往里,不是从里往外,这样面筋才不会断。对,就是这样。你手劲够不够?”
“够的。”
“那你多揉一会儿,揉到表面光滑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