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满星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洛羽杉站在案板前，袖子卷到手肘，两只手按在面团上，用力往前推。她的手臂很白，手腕很细，但揉面的姿势很稳，每一下都用足了力气。面团在她手下慢慢变得光滑，表面泛着淡淡的光泽。

“你以前真没包过饺子？”辛莫兰站在旁边看，语气里带着不可思议。

“没有。重庆过年不吃饺子。”

“那你学得挺快的。有的人第一次揉面，面不是太干就是太湿，你这个刚好。”

“阿姨教得好。”洛羽杉又说了这句话。丁满星注意到她每次说“阿姨教得好”的时候，语气都很认真，不是客气，是真的这么觉得。

丁满星从厨房门口走开，去客厅看电视。电视里放的是什么综艺节目，几个明星在玩游戏，笑得很假。她看了一会儿就看不下去了，又回到厨房门口。

洛羽杉已经在擀饺子皮了。她把揉好的面搓成长条，切成小段，撒上面粉，用手掌压扁。然后左手捏着面皮的一个边，右手握着擀面杖，边擀边转。面皮在她手里慢慢变大、变圆，中间厚边缘薄，大小几乎一样。

“你确定你没包过饺子？”辛莫兰的语气更不可思议了。

“真的没有。我看我妈做过包子，可能手法差不多。”

“你这手是真的巧。”

洛羽杉低着头，嘴角弯着。她把擀好的饺子皮放在一边，拿起下一块。面粉沾在她的手指上，在深色的案板上留下一道道白色的痕迹。

丁满星靠着门框看了很久。洛羽杉做这些事的时候跟平时不太一样。平时她走路、说话、做事，都是慢慢的、轻轻的，像怕打扰谁。但在厨房里，她的手很稳，动作很准，擀皮、捏褶子，每一个动作都干脆利落，带着一种不需要思考的熟练。

丁满星忽然想到，洛羽杉一个人在铜陵住了好几年，每天自己做饭、自己吃饭、自己洗碗。这些事她已经做了无数次，熟练到不需要看、不需要想。手知道该往哪走。

“满星，你也过来包。”辛莫兰喊她。

“我不会。”

“不会就学。你看看人家，第一次包都比你强。”

丁满星洗了手，走到案板前。洛羽杉往旁边让了让，给她腾出位置。丁满星拿起一张饺子皮，用筷子夹了一坨馅放在中间，把皮对折，捏了几下。捏出来的褶子歪歪扭扭，站都站不稳，倒在案板上，像一个半瘫的贝壳。

洛羽杉看了一眼，没忍住，笑了一下。这次不是嘴角弯一下，是真正的笑，嘴巴张开了，露出一点牙齿。

丁满星的耳朵一下子红了。“你别笑。”

“我没笑。”洛羽杉说这话的时候还在笑，声音都在抖。

“你明明在笑。”

“我觉得你包得挺好的。”

“你说谎的时候能不能不要笑。”

洛羽杉又笑了一下。这次她侧过脸去，不看丁满星，但那笑容还在她脸上，收都收不住。丁满星注意到了，洛羽杉笑的时候眼睛的形状会变，从两条平行的线变成两弯小小的月牙。跟她微信发的那个月亮表情一模一样。

辛莫兰在旁边看着她们两个，脸上带着一种“年轻人真好”的表情。

“满星，你包的自己吃，别给别人吃。”辛莫兰把丁满星包的那个饺子单独放在一个盘子里。

“妈。”丁满星的耳朵更红了。

洛羽杉拿起一张饺子皮，又包了一个。这次她包得更慢，特意把褶子捏得整整齐齐，每一个都往同一个方向倒，像一朵白色的花。她把包好的饺子放在丁满星包的饺子旁边。

“这个给你。你不吃的可以给别人吃。”

“你别跟于菲学。”

“于菲？上次那个同学？”

“嗯。她也是这种，喜欢笑我。”

“那你应该习惯了。”

“习惯了，有点小烦。”

“那你喜欢什么？”洛羽杉低着头继续包饺子，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在问“你喜欢吃什么菜”一样自然。

丁满星想了一下。“不知道。可能没什么特别喜欢的。”

“那包饺子呢？”

“还行。”

“又是还行。”洛羽杉看了她一眼。

丁满星被她看得不知道怎么接话，低下头，拿起一张饺子皮，又包了一个。比第一个好一点，虽然还是丑，但至少站住了，没有倒。她把这个饺子放在洛羽杉包的饺子旁边，两排饺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一排整齐，一排歪歪扭扭。

“你包得比我好看。”丁满星说。

“我比你大。”

“大六岁就包得比我好？”

“大六岁可以做很多事。”

“比如？”

“比如，早点学会包饺子，然后等你来学的时候，可以笑话你。”

丁满星愣了一下。洛羽杉这句话里面有一个“等你来学”的前提。这个前提意味着，在洛羽杉的预想中，她们会一直认识下去，认识很久。久到洛羽杉可以提前学会什么事，然后等着丁满星来学。

厨房里安静了一瞬。辛莫兰去客厅接电话了，只有锅里的汤在咕嘟咕嘟冒泡。面粉在空气里飘着，细小的白色颗粒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洛羽杉低下头，继续包饺子。

丁满星站在她旁边，看着她包。她的手很白，指甲剪得很短，指节分明。每捏一个褶子，她的指腹都会轻轻压一下面皮的边缘，力度刚好，既不会压破，也不会让褶子松开。擀面杖放在案板边上，沾着一层白面粉，被她推过去又推过来。

丁满星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你今天有点不一样。”丁满星说。

“哪里不一样？”

“好看多了。”

洛羽杉的手停了一下。她看着自己刚包好的饺子，把它放在案板上，然后抬起头，看了丁满星一眼。

“是吗。”

“嗯。”

洛羽杉没再说。她拿起擀面杖，又开始擀饺子皮。面粉沾在她的手指上，沾在擀面杖上，沾在案板上。白色的粉末在阳光下飞舞，落在她奶白色的毛衣上，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

丁满星想帮她擦掉睫毛上的面粉，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她转过身，去厨房拿了一杯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