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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闷宫局(二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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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多年过去了,连襄城孟家都跟着那一桩桩往事遁入尘埃,连孟闲闲三字都不再被提起,今时今日,这个第一次见面的人却揭破了自己身份。

那双与皮相极不相匹的眼睛里露出深深的震惊,如果之前仅仅是忌惮,那么身份被当面戳穿瞬间,阿大心中唯有恐惧,秘密被人看穿后背发凉的恐惧。

打复生那刻,她拿着六羽亲手递来的蚕花面皮,给重新自己选了条路。

她改名易姓,长相也更换成毫不相干的样子,甚至连祭拜父母都要偷偷摸摸、避人耳目。

她以为瞒得很好,即使有人当面说些捕风捉影的谣言,她也能按住性子,不闻不问,当个不相干的路人。可现在,那早该埋进土里面的名字又被人翻出来。

仿佛没听见明师话尾出现的那三个字,她硬邦邦地问:“居延府进兵山市分明是公室在背后挑唆,你不认?”

明师道:“我说的是边浪白石为什么非杀六羽。”

阿大很快体会这两句话的细微差别,居延府对付晴岚山市,是不想恶鬼劫难重蹈覆辙,是公心。边浪白石要杀六羽则是私心,二人早就有私人恩怨,可她想不通边浪白石与六羽有什么深仇大恨。

她仔细思索着,一个念头电闪而过,但又极快被否定。

那件事罕为人知不说,即便边浪白石知道六羽就是当年出现在大婚之日的女子,又听信公室谣言对她有些误解,但当日边浪白石也不过是孟家老爷从城里请来的护卫,拿钱办事,何况雇主都死了百十年,更没道理做到这步。

思来想去,阿大始终想不通边浪白石有什么理由非杀六羽不可。

似乎看穿她心中所想,明师道:“你是襄城人,必定知道一百一十九年前那件事。”

一百一十九年前,襄城发生了很多事,但真要提起来,所有人都会心照不宣地想起——

“那一年,襄城孟家唯一的女儿出嫁,举城观礼、夹道相呼。不料接亲当日,新郎官当场逃婚,孟家姑娘一怒之下离城而走。过了一夜,二人双双横死,一桩婚事由此酿成白事。那富商惊闻爱女之死,大病之后,竟忧郁而亡。”

明师道:“当初就有传言,新郎官突然发疯悔婚是因为大婚当日有个女子突然出现,故意勾引他。那女子长得十分美丽,甚至远远胜过当年名冠襄城的襄城明珠。”

阿大呵然打断:“传言当不得真,更与今日之事无关,你不要指东说西。”

“一句话,两处错。”明师显然对当时内情知之甚深,“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边浪白石当时正在孟家当守卫,他拿了孟家的钱,孟家姑娘死在城外他也有失职的责任。”

“况且传言也不是假的。”明师道,“那女子的确是故意露出脸勾引新郎。”

听他对六羽出口诋毁,阿大脸上隐隐有怒意,反问:“你的意思是边浪白石要杀六羽,是因为他愧对孟家,过了一百多年,又来找六羽算账?”

“流言并非全然捕风捉影,只是与真相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明师道,“人们都以为那新郎出自外城的武功世家,倒也不算错,不过准确说,那新郎出自十里槛,是公室之人。因公室有规矩在先,许婚之时他并未表露真实身份。”

阿大喉咙一哑,想反驳,却因对方说的无一句不是事实而无可反驳。

“偏偏就因为他隐瞒的身份,险些为襄城酿成这一场大祸。”

明师徐徐道来:“当年无忌公室为争夺公室第十代的掌控权,带着金刀卫在天水村杀人夺刀。天水村村民无辜而死,怨气太重,临死前下了一个诅咒,诅咒公室所有后代十九岁而亡。这诅咒太过狠毒、太过匪夷所思,无忌公室原本也不信,但随着公室第一个孩子的死亡,诅咒果然应现。”

“为了掩盖真相,他开始对所有即将年满十九岁的孩子下手,其中就包括他自己的孩子。然而公室历经十代,枝繁叶茂,上百公子子嗣延绵不尽,不可能等到长大又一一杀死。所以他开始对怀孕的公子下手,然后是即将成婚的公子,最后屠刀终于伸向了所有公子。”

“韩公子要娶孟家姑娘,大婚过后,夫妻二人都难逃一死,说不定还会殃及孟家甚至襄城之人。”

阿大脸色铁青,这些事情她心知肚明,可明师在揭破身份后,又一点点复述,把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一件件摆上台面,说给她听,这不过徒增她对无忌公室的厌恶。

“而这件事情,六羽偏巧知道了。”

“只是她赶到襄城时,已是人山人海,宾客如云,她根本来不及阻止,又无法在大庭广众下说出真相,她不认得孟家姑娘,而出生公室的韩公子更不会听她一面之词。最后,她想到了一个办法。”

“在场之人大多是襄城普通百姓,对晴岚山市虽有耳闻,却无过深了解,自然认不得晴岚山市一对赦命青鸟。唯独出身公室的新郎能在第一眼认出这只鸟,所以六羽让那代表自己的青鸟吸引新郎的注意,又在他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一瞬间,摘下面具,让他看见自己的脸。”

明师道:“一切很成功,只是——”

“只是当时自己羞愤至极,意气用事,不告而别,回城路上遇见公室之人对韩公子出手,又偏偏在他左右支绌时忍不住帮忙,最后与他一起死在公室手上。当时父亲查得紧,公室为了掩盖杀人的真相,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把自己的脸划花,又四处散布谣言,转移注意。”阿大重又想起一切。

那日六羽撬开她的坟墓,焚化她的尸身。重生之时,她对着父亲的坟墓,等待她的除了世人的怜悯不过一个又一个捕风捉影的流言。

她没想到有朝一日,那张脸也会成为自己安然活在世上的最大阻碍。襄城人谁不认得孟家姑娘,而公室耳目遍及各地,她一露面必然引来杀身之祸。

有时候她真觉得上天在戏弄她。她一辈子快快活活,偏偏就让她最快活的时候,让公室来要她的命,让她从天上狠狠摔到地下。当她好不容易活过来,父亲却永眠地底。对着一手养大自己父亲的坟墓,想到他死前如何对自己念念不忘,她第一次体会孤独的滋味。

那时她真觉得人活在这个世上还不如死了痛快,可她又偏偏是恶鬼。

痛苦之后是茫然,茫然之后更是极度的无助与失望。

也就是那个时候,六羽揭下自己的面皮,交到她手上。

于是,她从此顶着这张丑脸活下去。

不久以后,接连几个孤城遭难,她也听说公室不少事迹,觉得事情有些古怪。后来,她投身居延府,成了居延府府将。

她进入居延府时,炎君把居延府大小事务托给边浪白石打理。边浪白石修为大进,却无故瞎了一双眼睛,人也比以前更加沉默寡言。

阿大第一眼就认出了他,只是孟闲闲毕竟已经死了,边浪白石也不过当过几个月的护卫,二人从前同在孟家,见了面不过三言两语,真谈交情,只比点头之交强些。

现在明师告诉她,边浪白石执意进攻山市是为了这么久的一件事,她只觉得荒谬、不可置信。

然而,脑子里一旦出现某个猜想,就会有一万个理由跟着出现来佐证这个猜想。

比如边浪白石双目失明,却最厌恶白衣女子。

有关这件事,一直没有确切说法,各种传闻也往私情上靠。从前阿大倒是不以为然,而且她也没有打探隐私与恩怨的癖好。

直到现在她才有了隐隐的猜测,但这种猜测无异于空中楼阁,非但不足以解释边浪白石所作所为,更让这一切显得越发不可思议。

明师道:“总之,在外人看来,大婚上出现的那名女子就是一切惨剧的罪魁祸首,边浪白石得知那女子就是六羽,再加上阎王刺一事,决定发兵攻打山市。”

也就是说,边浪白石打着攘除恶鬼的旗号,实则是对当年的事耿耿于怀。

阿大犹自不信:“这根本说不通,边浪白石与孟家根本没这么深的交情,他没有理由要替孟家报仇。”

明师深深地看她一眼:“边浪白石与孟家交情不深,对孟家姑娘却情非泛泛。”

阿大听见“情非泛泛”四字,终于察觉不对劲,接着她就听见明师说:“襄城明珠爱慕者众多,边浪白石便是其中之一。他执意要杀六羽,其实是因为你。”

“你要找证据、找理由说服他放弃针对山市,其实你只用把当年的真相告诉他。”

“现在,已经晚了。”

*

盲人对一切的感知会比常人灵敏数倍,但也正因如此,对这类人而言,时间的流逝变得极慢极慢。他们瞧不见日出日落,世界永远都是一副模样,没有光明,也没有黑暗,只是一个又一个不可知的世界连缀在一起的更大的不可知。

当一切未知成为彻底的绝望,挣扎的过程就无异于漫长且无法挣脱的凌迟。

世界一瞬间枯萎,大片大片的灰败与死气充斥其间,六羽被这场凌迟折磨到麻木,疲惫像只巨大的秤砣重重压下,压得她连丝毫喘息的机会都没有。

直到现在,直到十戚的死刑被宣判,她终于也累了。

身心俱疲,僵直的身子费了很大的功夫才终于缓缓蹲了下来,她用双手抱着自己的上身,把头埋进自己的掌下,像婴孩在母亲胎中蜷缩着,好像这样就能摒绝与外界的一切联系,就能恢复彻底的宁静。

她歇息了很久很久,喘息了很久很久,呼吸与心脏跳动降到一个极低的频率,大脑甚至不得不丧失了思考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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