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其实是一种天生的自我保护能力，就像预知寒冬将至，动物冬眠以降低生命损耗，确保自己可以平安度过荒芜惨淡的严冬。

六羽好像把自己丢在一个看不见的洞穴，收起利爪与尖牙，满心满意祈求安眠。然而，这寂静中忽然出现个极小极小的声响。

六羽初时还没注意到，但随着那个声音不断喘息与挣扎，越来越清晰，犹如掉入深潭的落石瞬间激起一层又一层涟漪，六羽重新抬起了头。

很快，她就确定那个声音来自不远处的某个人。

那声音痛苦、哀绝，像掉落陷阱的幼兽，分明呜咽不止，又好像有股执拗的力量隐隐勃发。

六羽立即惊起。

是活人？！

不是死人，不是傀儡，而是货真价实的活人！

这惊讶又迅速为恐惧笼罩，紧接着就是愧疚以及强烈的负罪感。

她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杀这么多人，这么多金刀卫，这么多傀儡。

杀得她麻木不仁。

甚至有一瞬间她也在怀疑，真有这么多敌人吗？里面会不会有一两个无辜人，动起手来会不会不小心误伤不慎闯到边上的行人？

但武功路数、动手时斩钉截铁几近冷漠的果断却做不得假，六羽无数次怀疑又无数次确定，沿路伏击的人无一不是身怀武艺的武者，是为金枝令控制的傀儡。

可现在这个无缘无故出现的声音宣告了她过去所坚定的一切被彻彻底底推翻，如果这里有一个真正的活人，那么在过去的一夜里她究竟杀了多少不相干的无辜之人？六羽几乎惊慌失措地站起，循着那个声音轻一脚重一脚，一路快走。

她手足无措地要去救那垂死之人。

寻着声音，她摸到一个枯瘦的身子，手指微微颤抖，想去摸一摸那人身上还有什么伤口。也就是一瞬间的功夫，一个尖长的东西破开血肉，以不可抵挡的力量自前胸贯穿后背，位置不偏不倚，一寸不差，正好把心脏刺穿。

如果六羽看得见，就会知道那是一根削得极其尖锐的绿竹，与清凉台摇曳婆娑的竹林没什么两样。

鲜血自胸口快速漫开，原本血迹斑斑的衣服又被大片大片的血污浸湿，刺鼻的血腥瞬间充斥整个世界。

边浪白石大笑不止，声音里更是极度的痛快与疯狂：“妖女！妖女！你终于死了！”

然而，笑了两声后，他的脸瞬间僵硬，疯狂肆意的笑因此凝固在嘴角。

他听见了一句话。

这句话可能从居延府任何一个人口中说出，但他料不到会从六羽嘴里听见这句话。

起先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但这不过是自欺欺人，因为这只是极其简单的三个字，因为音节简单，表意明确，绝对不会产生歧义或者幻听的可能。

六羽说的是：“逃……快逃……”

边浪白石被这种几近怜悯的语气狠狠刺痛、激怒，他想不到六羽死前还要费尽心机，还要来戏耍他，恶心他。愤怒不可遏制地蔓延，他张狂地转了两圈，一脚狠狠踢在六羽身上，大骂道：“妖女，死到临头你还要妖言惑众。”

六羽却无法回应。

没人知道这临死之人出于什么目的，居然说出这样一句话。

边浪白石得不到回应，原本疯狂的心居然出现了一点慌乱，但也只是一瞬间，很快他就恢复了冷酷。

这个妖女、罪魁祸首终于死了，他如何不痛快！

边浪白石渐渐冷静下来，蹲在六羽身前用手摸着她的脖子，仔细感受是否还要脉搏跳动。结果自然如他所愿，这副躯体的的确确已经没有一点点活过来的可能。

他又觉得这样太便宜六羽，她害死这么多人，居然这么轻易就死了。边浪白石越想越恨，手指颤抖着，狠狠掐住她纤细的脖颈，捏得骨头咯咯作响。

少时，他松开手，开始琢磨如何处理她的死尸。

贱人死有余辜，还要如何处理？

边浪白石冷笑两声：“你这贱人，活该死不瞑目，活该落得暴尸荒野，活该让鸟兽一点点啄食皮肉，骨头渣子成为腹中食。”

“我要你死也不得安宁！”

*

震惊之余更是不可遏止的震怒，阿大脑子只有一个念头，边浪白石一定疯了。

“就为了这个，就为了这个，他要杀六羽，拖这么多人下水？！”

一百多年了，她要真死了，骨头都化成灰了，他做这些有什么意义？对着一个死人念念不忘，说好听是深情。可这种深情来得别无理由，只让她觉得毛骨悚然。他爱自己什么，全为那张脸吗，那他真爱错了人。

脑子渐渐从震惊的事实中恢复，紧接其后的是后知后觉的恐惧，阿大终于明白为什么无忌公室非把居延府拖下水不可。

六羽不会对居延府的人下杀手，他分明是想借活人死死箝住六羽的手脚。

无忌公室这算计太毒了！

阿大急不可耐地想走，她不能让边浪白石把所有人拖下水，她必须去揭穿无忌公室的阴谋。

然走不出两步，弓弦紧绷的声音乍然响起。

丝丝缕缕的颤音传到耳朵边，威胁之意不言自明。

阿大咬咬牙，猛然回头：“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明师道：“九鬼必须死。”

九鬼？关六羽什么事？

阿大似乎不明其意，又似乎被愤怒冲昏头脑：“哪个是恶鬼！你说，哪个是恶鬼！”

“六羽不死，九鬼就不会死。至于居延府的人……”明师平静地说，“是必要的牺牲，阴阳瞳已经看见他们的死亡。”

阿大惊道：“你说什么！”

明师道：“所有人都逃不了，你也是。”

他低声道：“我也是。”

箭在弦上，射出刹那夹带破风之声，呜咽似地遁入黑暗。

这一夜，死亡比黑暗更长。

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就注定不可挽回？

明师想了想，也许是无忌公室为了天水双刀、为了寄魂阵，残忍夺走天水村百余性命。也许是阴阳双兽出现在白马寺那晚，因一念之仁，祸延更广。也许是同一天，无忌公室路过槎枒村，又看见百神翳，看见了十二指玉楼楼主，见识到公室之外的力量。

也许，当初代公室写下那几句谶言，一切就已经有迹可循。

沉默半晌，明师对几名姗姗来迟的金刀卫道：“把人送去襄城安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