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龟手眼睁睁看着刀子架在六羽脖子上，鲜血一点点渗出，绢白的衣领一寸寸染得血红，他根本无法想象这刀子割了多深，六羽又有多疼。

那该死的面纱遮得严严实实，他根本看不清，一时间只觉得头皮发麻。

有生以来，第一次意识到鲜血是多么恐怖的一个玩意儿。

“你做什么？”脑子一阵发白，不龟手明知故问。

六羽道：“你说十戚抢了你的东西，又说那东西对你很重要，我真没想到……他会这样做。如果他真的做了，我让他还你。”

不龟手耳膜一阵一阵发痛，尤其听到“十戚”两个字，顿时血气翻涌不止，他简直恨透了这个人！

“还不了了。”不龟手一口气闷在胸口，悲哀地说，“与你无关，你把刀放下。”

六羽道：“我和他是夫妻，他所做所为，利我得一半，恩我享一半，罪与过我同样得担一半。他如果真的抢了你的东西，恐怕也是因为我，因为山市，怎么可能与我无关？”

不龟手脸色古怪，他想说什么，但他根本想不出反驳的理由。

“他现在无法给你赔罪，他欠你的，我给他还。”刀痕更深三分，六羽这话说得残忍，“如果我死了，他一定会很痛苦。你把我的尸体丢给他，让他知道后果，让他认错道歉，让他补偿你。”

六羽艰难开口：“我求你救救他。”

不龟手再清楚不过，这绝不是威胁，更不是以死相逼。因为此时在六羽眼里，自己恨毒了山市。如果他真的点头答应，六羽只怕当场就会把头砍下。

不龟手觉得心窝里有阵火在烧，那是嫉妒的恨火，六羽一席话非但没丝毫平息这股火，反而火上浇油。

烧得他皮肉一寸寸绽开，伤口疼痛不止，似乎淌出了恶血。

为什么？

为什么她一心一意只想着远在千里百里外的那个人，口口声声都是他的死活，却从没关心过伤痕累累的自己！

现在站在她面前的分明是自己，为什么她就是看不见！

不龟手恶狠狠地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清清楚楚：“我可以救任何人，一个疯子、变态，一个杀人犯，哪怕是路边一只狗，我都可以救，唯独他，唯独十戚，我要看他死！”

这话一出，那根一直紧绷的弦断了个彻底。

六羽握刀的手不可抑制地发抖，她真的要亲眼看着十戚死？先是殊英、梅林，然后又是闻人和十八学士，现在她又要眼睁睁看着十戚死？

是她做错了吗，如果她真的做错了，她真的有罪，她真的是个妖女，为什么不让她死，而是要她一遍又一遍眼睁睁看着至亲至爱的死亡？

朝阳将坠，草木含悲，清凉台周遭陷入绝望的死寂。

不龟手动动嘴唇，想说什么，声音在喉咙里呜咽，真要开口时，却别开了头。

这一切他都看在眼里，只要他愿意，点头答应帮忙救人，准保六羽对他感激涕零，以后再也无法忽视他。退一万步讲，他大可以痛快答应六羽，然后在医治过程中耍些手段。他清楚得很，就算他救不活十戚，六羽也绝不会苛责于他。

但他就是做不到。

他恨十戚，可他恨的又不是这个人，而是那个永远在六羽心底占据一席之地的丈夫。

像他这样轻贱人命的寡得医师，最不信鬼神、报应。但见到六羽那一刻，他以为世上真的有神。

如果世上真的有神，神爱世人，应如春风化雨，不偏爱、不徇私。

如果世上真的有神，应当奉于高台，受到千人敬仰万人爱戴，祂要做的是下达谕旨，赦令凡夫，使之感激涕零，终身侍奉，而非像现在这样为着一个微不足道的人苦苦哀求。

说到底不龟手最恨的是六羽为了区区一个十戚，跌进泥坑，摔得浑身污秽。

*

与那人擦肩而过瞬间，阿大本想停下来问个清楚，因为恍惚瞧见那人相貌时，他想起一件事。

山市主人曾拜托他帮忙留意一个人，那人名叫啸月梅林，一百一十九年前与妻子无故失踪，从此消息全无。

襄城本是交通要道，他又在人员混杂的居延府谋差，耳目灵通，这些年一直也在暗暗留意。不过连山市主人也找不到的人，自然不是说找到就找到。没想到，这一恍就是百年过去。

直到前段时间，六羽送来一封信。

信中虽然没直接言明，但字句间颇见喜悦，阿大便知道人已经找到了。

因此，见到那人迎面跑来，他虽然疑心，却没有横路拦人。

此外还有个原因。

阎王刺失窃的消息后各种流言蜚语兴起一时，一段时间没再闹出动静，却渐渐出现消解态势。只是不知怎地，突然一个回马枪，居然直指晴岚山市。

这次边浪白石执意要与公室围攻山市，便是因为公室揭发山市与恶鬼勾结，盗走阎王刺。阿大知道这里面有人在拨弄是非，劝了几次，不料边浪白石异常固执，甚至一意孤行，仓促率兵闪袭山市。

他阻止不了，思来想去，突然想起周盈说过钟藏死在十里槛周近。

这本该死在无忌公室手上的人为何在这关口出现，又为何落陷于公室之手？

如果当年钟藏本就是诈死，恶鬼与公室真正的关系就必须重新考量，甚至那场震荡人世的恶鬼劫难也极有可能是场巨大的阴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