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只赦命青鸟正与六羽一同往更远的清凉台赶。

为了争取最后时间，六羽果然没有选择立即回去山市，而是过五关斩六将，一路杀到清凉台。

顾曾云已死，世界上若有人可以医治三叠弓的伤，为十戚博得一线生机，也只有不龟手了，从确定闻人已死，人已经被带走，她几乎一刻不停地往清凉台赶。

雨后竹林散发出清新淡雅的香味儿，六羽步履匆匆，在山道上快步前进。沿路积水被踩得水花迸溅，白衣上雨水、泥地、血污层层堆叠，污秽不堪之外更让人觉得触目惊心。

然而六羽实在没有闲心顾及这些，她眼睛瞧不见，山重水远，这一路全靠青鸟指路。现下，她正聚精会神听着青鸟下一步提示。

奇怪的是，这鸟并没有继续往前飞，而是在上空不停盘旋，绕着空无一物的空中，转了一圈又一圈。六羽可以清楚地听见翅膀划过长空，鼓起阵阵风声的同时，喉咙里边儿发出让人心颤的悲号之声。

青鸟异常的举动立即引起六羽注意，一股诡异徒然升起，六羽正欲将之召来跟前细究，偏此时，竹林渐起细密的响动，金刀折射出刺目的光，一个又一个蛰伏已久的人头自林间探出，木然的眼珠射出冷漠的眼神，开始缓缓向六羽四周收拢。

这种情况已经见怪不怪，一路上也不知遇到了多少回。偶尔人多了，也会有些难缠，但六羽下手极快极准，依刀子运动的趋势照准喉咙，一刀就是一个人头。

就像现在，血色珊瑚钩像蛰伏已久的毒蛇，猝不及防一口咬上去，红光掠过之处，从后往前，刚刚站起来的人又一个接一个倒下。

六羽以最快的速度冲破包围圈，闪避间，青鸟衔来一枚指头大小的石子，六羽单手将之接住，正欲抛出———

忽然，层层叠叠的密林中忽响起一阵旷远悠长的钟声。

不龟手个性孤僻，十分不喜与外人接触，更厌恶生人不请自入。因此六羽偶尔拜访清凉台都会遵守他的规矩，以石子扣响山门巨钟，得了允许才上山。

此时，显然是有人快她一步敲了钟。

惊诧之余，她已快了两步登上清凉台。

孔雀主动告诉她真相便料定她会来清凉台，不龟手医术卓绝，是世界上唯一可救十戚的人，更与晴岚山市交好。为救十戚一命，六羽明知道是陷阱却不能不跳。

这一路伏兵重重本就惊心，六羽不是没想过公室会下狠手对付不龟手，因此这钟声一出现，她第一反应就是大事不妙。

六羽心里却没第一个顾忌十戚伤情，只想，不龟手因此出事，她岂不是害了他！

六羽去得极快，一个眨眼竟已掠过竹林，就要逼入山门。

风动影摇，竹叶簌簌飞落，不知何时竹梢顶端居然藏了个人。

方才的钟声仿佛就是他敲出故意引起六羽注意的。因此六羽这边一动，他便踩着坚韧的竹子，一步一步踏下，施施然落在六羽身前。

此时此刻出现在这个地方，显然是敌非友。

双方立场已亮明，六羽急着找人，出手快刀斩乱麻不必说。此人先一步在此，埋伏偷袭之意更不必说，可真碰上面，二人谁也没说话，更没抢先动手，只是无声的对峙。

盖因六羽天生眼盲，练了冥闇心决才能靠对方所用兵器简单识别来人身份，又依武器动势猜测对方是否怀有恶意。但拦路之人没随身携带任何兵器，否则她不可能无法在第一时间察觉。

未知之敌，修为又是这样了得，六羽再急也不至于失去理智。尤其根据金刀卫针对她的种种手段，六羽已经猜到对方极有可能知道她眼睛的事情。

沉默片刻，周边气流走向隐约变得怪异，空中突现一声鸟鸣，六羽立即锁定对方位置。

电光火石间，六羽突然两掌齐出，在东南、正中、正北三个方向稳稳截住攻击。

十二指玉楼之人各有所长，比如啸月梅林不用刀剑，于拳腿十分精通，又钟爱使用长箫。殊英掌管百神翳，长年钻研各种奇妙术法。闻人年纪轻，什么都学，又什么都不精，平时会带着把九华扇防身。

而十八学士年龄最长，各式掌法已经炉火纯青，臻于完美。六羽因为眼睛不便，凡动手，十有八九以珊瑚钩远攻。

但这不代表六羽不擅长拳腿功夫。

恰恰相反，十二指玉楼里边，这项功夫她只稍逊于十八学士，从前十戚和她动手，可是一回也没赢过。

真正的生死对决除修为之外，比的更是心性、经验，揣摩敌人心思，然后以最小的代价获取胜利。

所以，在一切未知时，六羽不会贸然动手，直到对方下手惊了鸟，把位置暴露。

那一个起招六羽就知道来人是一个修者。

但也是那一个起招，六羽便知道他招式技巧臻于完美，动作却隐有迟缓。

生老病死本是人之常情，同一个人也有巅峰与低谷，这人若再年轻两三百岁，六羽绝对胜不了他。

因此六羽才能连接他三掌。

对对方想法与实力有了初步猜测后，六羽毫不犹豫下了狠手！

然而，事情远远超出她的预料。

起先两招被挡回还能归结为对方修为精深，动手时能很快看出破绽，并以最快的速度化解。但再接上五招十招，六羽就知道不对劲儿了。

这个人不是化解了攻击，而是早已经预判了她的攻势，每次都能在她出手的前一瞬间用最准确的手法稳稳克制住她。

十二指玉楼掌法是历代人一点一点创制，又用千百年一招一招完善，她能用出来的，无一不是严丝合缝、精妙绝伦，绝没有被“预判”的可能。

那么，六羽只能想到一个原因。

有人偷窃了十二指玉楼的武功！

她又试着变换了几个冷门的招式，对方居然都一一接住，甚至应对从容，毫不露怯。这场仗打得六羽心惊不已，这人究竟知道十二指玉楼多少东西？

甚至不止于此，那人不但懂得应对招数，用得还十分纯熟，恐怕…恐怕连她也未必能做到这种地步！

此念一出，六羽被自己这个可怕的想法惊得心头一颤。

她不想相信，可越来越熟悉的招式却让一个更可怕的念头不断浮现。

离开前闻人问她是不是有人背叛了啸月梅林，她说十二指玉楼不会出现叛徒。但她撒了个小谎，殊英和啸月梅林在同一天前后出事，闻人的父亲又突然失踪，偏偏闻人和殊英的面皮又不知所踪。即使可以归罪于玉京子和商音竹，但稍微想想，又怎会猜不到闻人的父亲在里面扮演了什么角色？

如果殊英不在生子时受攻击，啸月梅林设下的阵引又何至于召唤不出百神翳？

从殊英到啸月梅林夫妇出事，这中间发生的一切，每一步都拿捏得恰到好处。况且，殊英封印通道前，还留下那样一句话。

自守门户，不与外交。

除了内部出了奸细，六羽找不到第二个原因。

但她根本不敢告诉闻人。

因为她知道，自己一定会杀了那个人！

如果不是这个人，啸月梅林怎会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殊英怎会被不死不活地被困在百神翳，闻人怎会丧了双亲，怎会……年少夭折！

无论是为了十戚还是为了过去的一切，六羽都没有理由再犹豫。她从没有这样强烈的恨意要杀一个人，此时此刻，她一心只想让他人头落地！

珊瑚钩红得发黑，好似饱饮鲜血，在强烈杀意驱使下，以光速正中来人后心，这个角度，这个力度，可以保证一刀下去，人魂两分。

六羽困住他的手脚，让他连躲闪的机会都没，让他束手待毙！

然而，在珊瑚钩刺入后心的一瞬间，那人开口了。

“朝华，你真的要杀我。”

冷水从头泼到脚，六羽如坠冰窖。

这声音的主人不是谁，而是十八学士！

那必杀的一刀再也刺不下去。

二人又恢复了刚开始的沉默，只是这沉默里面不再有一点点试探、忌惮，而是彻头彻尾的悲哀。

终于，六羽绝望道：“原来你也不在了。”

一百一十九年前，十二指玉楼屡遭陷害，啸月梅林夫妇不知所踪，楼主自困百神翳。但没人知道，十八学士早已经不在了。

无忌公室拿了他的面皮，隐藏了真实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