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谎言更可怕的是真相。
六羽可以无视闻人父亲的背叛,因为他的目的本不纯粹,他接近殊英,接近十二指玉楼一开始就另有所图。但十八学士的死如同一个惊雷,埋脚底,炸开瞬间,就是心碎胆裂,血肉横飞。
这个声音振聋发聩,震得六羽脑中一阵眩晕。
长日奔波,精神像弓弦似的,无时无刻不紧绷着,而现在这根弦隐隐开始出现裂口。
只要再来一下,再一下,这根弦就会彻彻底底断开!
不知何时,更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声音来自一条不常走人的小道。
不龟手形容狼狈,马不停蹄赶来时就见倒了一地的尸体,六羽正与一个老者对峙着,赤色珊瑚钩钉入血肉半寸,却再没刺下。
不龟手大叫连连:“留神!”
六羽像做了一场噩梦,不龟手这一吼如同天外来音,她立即惊醒。
珊瑚钩收走瞬间,十八学士遁入苍茫竹林,立即不见了踪影。
原来不龟手与百丘海若渊一起受到金刀卫围攻,二人走后,愤怒之下他又与金刀卫打了一阵。后来伏兵越来越多,不龟手修为远远不及六羽,更没有珊瑚钩这样趁手的兵器,自知打不过,便耍了巧计摆脱缠斗。
这些人来得奇怪,竟然也没追杀他,不龟手逃了一阵却没有走远,而是找了个隐秘的小坡,不动声色观察。
一夜过去,直到这一声钟响才让他下定决心回来。
看见六羽的瞬间,不龟手两只眼睛简直在放光。还没乐两秒,又注意到六羽身上的污血与大大小小的伤痕。
急道:“上面有药,我拿给你包扎!”说着,也不管伏兵是否清理干净,急匆匆要回清凉台。
六羽从身后喊住他,声音出奇平静:“我无碍,但请你和我走一趟!”
不龟手闻声而止,并且缓缓转过头。他是三流为人,二流武功,一流医术,各种疑难杂症、死症绝症,吹破天去,在他手里也不过几根针两贴药的事儿。像六羽这种外伤,即使不看伤口,瞧见病人状态他也能知道□□。
六羽现在显然是疲累多于伤病,以她的修为,将养三五日也能恢复如初。只不过他一时急昏了头,乐昏了头才会反应如此跳脱。
劫后余生还能见到六羽简直是上天对他的怜悯。
六羽开口,他是十万个乐意,脱口而出:“谁受伤了,人呢?”
稍稍收敛了神色,不龟手情绪恢复如常,又道:“问诊不出清凉台,你知道我的规矩。”
他说着,却不由多看了六羽几眼。
认识以来,不龟手从没见她这样狼狈,那点点污泥仿佛不是沾在六羽的衣服上,而是蒙在他的心上。
不龟手不禁暗想,是谁值得她这样急切?
难道又是欢山出了什么事?
不龟手想着,身上忽然隐隐作痛。他走得太急,伤药一样没来得及带走,蹲守这一夜身体要是有哪里不舒服,也不过用各种医家手法摁上一摁,稍做些缓解。
只是方才跑得太快,牵扯到皮肉,伤口居然又发作起来。
好在伤口虽然严重,却不至于害到性命,再出一趟诊也是可以支撑的。六羽与他多少都受了伤,现在又一路赶回去救人,如此直接且毫不绕弯子地求助于他,似乎肯定他一定会帮忙。
不龟手神色不变,心里越想越乐。
六羽道:“是十戚。”
不龟手脸上唰地变了!
六羽的话宛如一盆冷水,寒冬腊月的时候迎面泼来,冻得他五脏俱寒。
六羽继续道:“他中了三叠弓一箭,有些时间了,恐怕要撑不住了。麻烦你再去一次山市,给他看看。”
再去一次山市?
不龟手自然而然想起来第一次是怎样被十戚“请”上山市,又是怎样在一个冰冻的雪天见到六羽。
他记得那一天的六羽,就像落入凡间的仙人。至洁至美,至轻至柔,飘渺难寻,仿佛随时会跟着一阵风飞回天上。
十戚在她身边不过是一颗石头。
碍眼的石头。
可是她现在又成了什么样子,衣服脏得不像样。血迹东一块西一块,不龟手几乎能看见她为了救十戚被砍了多少刀、杀了多少人。衣上雨水还没干透,污泥一层一层晕开,在裙角结成块。那样漫长的雨夜,不龟手缩在山坳躲避追兵,她翻了千山万水,行色匆匆踩着一个又一个泥坑、水洼,把自己弄成这个模样,到头来,却是为了十戚。
不龟手觉得有团火在烧。
这火在一个雪天种下,埋在心底很久很久,在无数个夜晚,他靠这团火给自己一点点温暖。
火苗没有随着时间而熄灭,反而越涨越凶,总有一天他要焚身饲火,只望自己死后这火依旧长明!
现在好了,这火至始至终都在温暖另一个人。
显得他越加凄凉可悲。
不知是恨谁,不龟手声音极冷:
“不!”
“我不去。”
六羽道:“如果还有时间我绝不会让你破例,可十戚真的不行了。”
“不是这个原因。”不龟手神色古怪,咬牙切齿,“我绝对不会救他!”
“为什么?”有什么东西正一点点崩裂,六羽问他,声音茫然。
为什么?
你问我为什么?
不龟手觉得自己才是最悲哀的那个人,六羽现在只怕还当他是十戚的好朋友,救他也不过尽朋友之义。
如果他不愿意救,就得背上无情无义的骂名?
不龟手猛然一怔,自己何时又有情有义了。
有些话,憋了这么多年终于忍不住冲口而出。
“因为十戚夺走了我最爱的——”
他死死咬着牙,竟然没说出来。
六羽大惊,觉得奇怪,不明其意,更是心急如焚。
不龟手道:“我最爱的,十戚却从我手中生生夺走,让我看得见却永远无法拥有,更让我多年耿耿于怀,你还觉得我和他是朋友吗?”
“我比这世上任何一个人都巴不得他死!”
不龟手说完一点没觉得解恨,更没感觉丝毫痛快,因为真正的该说的他一个也不敢在六羽面前说。
他怕自己忍不住多说,倒出些他自己也控制不住的东西。
他想拔腿就走,落荒而逃。
然而,下一秒,他的心脏剧烈抽搐。
六羽双手紧紧握住珊瑚钩,赤红刀刃割破了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