啸月梅林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他不断打探、用各种各样搜集的可靠信息进行推测,最后确定记忆最开始丧失是在一百一十九年前。
无忌公室借斩杀恶鬼金蝉脱壳、隐于幕后恰好也是一百一十九年前。
可这说明不了什么,为避天水诅咒,无忌公室早在暗中追杀神机十器关涉者,他对山市出手,除开过往恩怨,说到底也是十戚和朝华手上有他忌惮之物。
啸月梅林最不明白的是他为什么会请人锻造这把日月轮?
他惯用的是把长箫,剑更非他擅长,日月轮于他的意义又在何处?
本以为在十里槛能寻出端倪,最后却被告知闻人的身世。如果闻人的父亲真出自公室,如果蚕花面皮真落于他手,殊英沉睡前嘱咐那样的话,是她已经猜到什么?
啸月梅林走得极快,他想知道的费尽心思看不清,摆在面前的事实又不敢相信,一路上心绪纷纷,分神间,不料那黑洞洞本无一人的小路上竟突然冲出个人来。
那人大抵也想不到路的一边还有个人,还走得如此快,啸月梅林虽立即收了劲儿,那人来得匆忙,更不知闪躲,依旧被撞倒在地。
啸月梅林忙停下脚步,朝那跌在地上的女子低声抱歉。
女子蜷缩着伏在地上,不看他,更不答话,似乎没听见他说话。
啸月梅林怕把人撞坏,犹豫片刻,还是将人半扶半抱坐起。
霎时,一股参杂着脓臭的血腥扑鼻而来。
事情古怪,啸月梅林取火一照,才见女子上身都是干涸的血块,衣服下空空荡荡,大半的血肉竟然都被什么东西腐蚀干净!
看着样子,似乎并非一日两日造成。
这种折磨已经到了□□可以承受极限,常人只怕伤势一开始恶化就痛苦得巴不得撞墙自尽。
但这女子意志异常顽强,拖着一条命在这黑漆漆的小路也不知走了多久,昏迷一阵后,也许是身危之时惊觉身边还有个陌生人,意识恢复瞬间,立即抬头警惕地盯着他。
火光中,啸月梅林那张脸带来的巨大冲击瞬间穿透灵魂!
垂死的步邯郸回光返照似的,惊人的力量抓住啸月梅林左右肩膀的衣服,疯狂、愤恨地尖声大叫:“你没死!你居然没死!”
死气沉沉的人转瞬模样大变,寻常人不说被吓一跳,至少也会就此保持距离,啸月梅林却没着急推开她,心里想了想,记忆里没这个人。
心道:“这女子伤势沉重难免伤了神志,加之天色暗沉,只怕认错了人。”
话虽如此,啸月梅林却没想到,世界上长相相似之人千千万万,谁都可能被认错。但十二指玉楼长相惊世骇俗,他这张脸只要见过一次,再过百年十年也绝不可能忘记!
步邯郸忽然一阵狂笑:“你没死!哈哈哈!你居然没死成,原来……原来……”
她一口气没接上,胸口剧烈起伏,咳得肝胆俱颤。
“原来你是恶鬼啊!”
“你的妻子呢,你的孩子呢!死了?全死了!”
字字如钉,一个接一个迎头砸下,本已遗忘的过去瞬间掀起滔天巨浪。
“什么妻子,什么孩子?你说清楚。”啸月梅林连声追问,他认不得这人,但身体的反应不会骗人,这陌生人三言两语在他心底点了把火,他这颗心开始躁动不安。
他分明记不得那个连面孔都是一片空白的人,只是这种挂念就好像长了块看不见的疤痕,磨一磨,轻易便见了血。
步邯郸强弩之末,对当年之事更是耿耿于怀,讥笑道:“当年你拼命也要护她,到头来还不是阴阳两隔。一百多年了,她只怕骨头都化成灰了!”
“你说的是谁!告诉我,你告诉我。”啸月梅林抓住她,不让她倒下。
步邯郸连笑好几声,忽然大口急喘,身子剧烈颤抖着。
然而她看见啸月梅林如此痛苦,心里无比畅快,心急难耐地继续剜他的心。
“你以为死的只有她?我告诉你,十戚也活不了了!”她指着胸前模糊的血洞,大笑不止,“他中了三叠弓一箭,就等着死吧!等他一咽气,我要看六羽……六羽……”
这口气再也上不来,步邯郸笑着断了气。
啸月梅林坐在那尸体旁边,神思被无尽黑夜一点点剥夺,先是茫然,茫然不知所措。然后又试图从陈腐的记忆中一遍遍翻找,企图抓住一点点影子。
然而他真的一点点也记不得了,他曾经也有妻子?也有孩子?当这一切都成为幻影,再也无法触及时,他就静静地盯着地面,盯着步邯郸,不知何时跌落的火子照得那伤口触目惊心。
灼热的火光刺痛眼睛,啸月梅林豁然起身——
十戚不能死,必须救他,救他!
*
离开山洞,周盈绕了好大一个圈子,将沿途搜查的武者杀埋干净,才回到方才掉落的山顶。
明公子席地而坐,两腿随便一盘,手往膝上一搭,闻声回头,指着那天,粲然笑道:“你说,这人世是不是很值得多看一眼。”
周盈止步抬眸。
彼时,一轮孤月高悬天穹。雾散雨停,天际线泛起靓青色的云团,风吹云动间,有一种风轻云淡的开阔。
心间不由一宽,两人间本该互相猜疑、剑拔虏张的气氛不知不觉为之一缓。
明公子半是嬉笑半是恐吓道:“之前还避之不及,现在有胆子来,不怕我杀你?”
周盈道:“你不会,你的目标不是我,从一开始你要杀的只有海若渊。”
因为无忌公室计划先一步在绝望峰解决自己。
这话周盈自然略去不说。
明公子往山下瞧了一眼。
周盈抬眸:“他们死了。”
“全部。”
明公子:“……”
无忌公室以金枝令命令他杀海若渊,除非海若渊死,他是绝对不会收手。
想了想,周盈淡淡一笑:“你手上只有一枚阎王刺,对吧?”
“方才你设计要他的命,已经用了唯一一根阎王刺。他死,你就算任务完成,便不用多此一举。他不死,你也没有第二根阎王刺,你照样杀不死他,又何必多此一举。”
至于为什么把自己推下山崖,周盈想他不服无忌公室命令,又无法违抗,若非不得已,事情是一件不肯多做的。但自己送上门,不做点什么又实在不像话,而且还可以把烦人的随从支开。
于是他就痛痛快快做了。
明公子仰起头,正脸完完全全暴露在天光之下,眼睛眯了眯,舒坦得跟猫咪被人挠下巴似的。
“我本来还想好好搜搜,不过你说得十分有理,我就不必辛苦了。”
于是他往左挪了挪,贴心地给周盈留下一小块空地。地面还算光洁,一屁股坐下去大概不硌得慌。
周盈却不领情,自寻了块靠后的位置坐下。
“我有件事情想问你。”
“嗯,天快亮了,说吧。”
周盈略一思忖,用活像被刀子割伤似的嘶哑的嗓音道:“九鬼献命,百神垂荫,究竟是什么意思?”
明公子道:“你见过天水村?”他用的是“见”而非“去”。
周盈点点头,她并未真正到过天水村,即便真的去了,见到的也不过一片荒土。
她问过海若渊,别说以当时海若渊的情况根本无法全模全样地告知她,就算他真能开口,只怕也会诸多隐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