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盈自己也想过,前句话并不难猜。“九鬼祭,百神翳”赦心洞记有此六字,两句话结合起来看,前一句“九鬼”指初代公室预言会出现的九个不会死的人,是说要把九鬼全部杀掉,完成九鬼祭。至于后一句提及的“百神”,该是转命果母树,百神翳。
她无法忘记槎枒村内、绝望峰之下那些死灵是如何疯狂地扑上去,又是如何在一瞬间灰飞烟灭。那些非人之物,分明死了、意识还被金枝令剥夺,但那种狂热、渴求、飞蛾扑火一般的追寻却又如此真实,以至于她这个旁观者也因此心惊肉跳,血液沸腾。
那是周盈第一次清醒地认识到自己的灵魂在颤抖。
九只恶鬼,九个不死者,将他们一一杀死,究竟会发生什么?
除了杀死无忌公室复仇,又有什么值得海若渊甘愿放弃自己的性命?
哪怕只是个傀儡,眼前这个人却是她最后的希望。
她在等他回答。
明公子觉得自己置身无边无际的大海,脚下不是悬崖峭壁,而是汹涌不息的海浪。一个浪花劈头盖脸砸下,久远以前的记忆如惊涛骇浪一个接一个席卷而来。
良久,他才说出第一句话。
“你知道死亡是什么感觉?”
这瞬间,周盈几乎忘了他微微发笑、恣睢放纵的模样。他的面容变得端庄整肃,声音寥寥,似在为往生者敲磬。
“会难受,会痛,甚至到难以忍受的地步。生老病死,每一关都得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世人如此认真彷徨地活着,在某一个未知时日等待自己的终结。可这世上又有几人有这福气安生乐死?兵乱、匪患、旱涝、饥饿、疾病,全是催命符。即使能一一躲过,衰老又无法避免,五脏六腑羸弱得连呼吸都困难,老手老脚拿双筷子都费劲,活得不想再活了,终于一命呜呼。”
“对一般人而言,这一切至多不过百年光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周盈又一次想起了戴眉山。他活得比家族所有人都要长,孤独也比所有人更甚。生命尽头,油尽灯枯那一日,他衰老得忘记一切,“商音竹”“阿枚”两个名字偶尔自记忆夹缝掉落,可陪伴他的只有云顶峰无休无止的风雪。
不知为何,周盈渐渐感受到寒意,好似体温在不知不觉地流失。
她听见明公子说:“灵魂的死亡比□□更为可怕,那是一种更加漫长、更加无休无止的折磨。”
“因为自□□死亡那一日,灵魂脱离□□散在漫无边际的荒野,你有眼睛,眼睛却瞧不见。你有鼻子,鼻子同样闻不见。你的耳朵、触觉、舌头一切可以感知外界的东西统统失效。你开始体会孤独。死后在人世时间的一天之内,你把至亲至友,邻人、同侪都回忆个遍,甚至你生前最仇恨之人都成为这漫长旅途的一点安慰。”
“然而这只是开始,渐渐地,你无法记住他们的脸,他们的声音,他们说过什么话你也一点点忘记,整个世界开始在脑海中一点点抹去。”
“你无法感知一切,流浪成为一种常态,遗忘也成为过去,而灵魂的死亡却永远看不到尽头。”
就像无形中千千万万灵魂压在她的肉躯上,周盈有些喘不上气,说:“要怎么办?”
要怎么做才能结束这一切。
明公子一口气说了这么多,略略回过气,方道:“或许有一日,流浪的途中,你会看见一束光。”
他指了指霞光渐起的天穹:“美吗?”
“是不是想多看一眼?”
明公子却笑了:“死亡就是永远看不到头的长夜,为着那道光,你拼命冲过去。最后等待你的无非两种结果。”
“要么被关进一个空荡荡的躯壳,成为金枝令下的傀儡,要么在靠近百神翳的瞬间灰飞烟灭。”
以上两种,周盈都有幸目睹。
她想,还能做些什么?
明公子敛了笑,说着竟然叹了口气:“最后一条路,杀了九鬼。”
“人世没有死人的位置,杀了九鬼,打开百神翳的第二条通道,灵魂才能安全通过百神翳到达十二指玉楼。”
“十二指玉楼才是死人唯一的安息处。”
九鬼献命,百神垂荫。
这句话的意思是,唯有九只恶鬼献上性命祭祀神树百神翳,所有死去的亡灵才可回到十二指玉楼,得到永远的安宁。
此时此刻,周盈却想起另一句话,当时她以为那不过是闻人说的一句玩笑话。
闻人说,人死后会上树。
从一开始,他真的什么都知道。
这也是海若渊不愿说出口的。
因为那只是一条勉强走得通的路,更需要用白骨堆起。
周盈想,不管以后怎样,她是不知道,她来这里只剩最后一件事。
二人挨得本就近,一开始周盈本就坐在明公子右侧身后。明公子心眼不少,不加拘束也是真的,对一个与自己交过手并且确定绝对不是自己对手、此时又无任何杀心的人,他自然不会防备。
于是,周盈不动声色将藏于袖中的黑刀捏在手心,猛地一刺。
这一刀快如闪电,这么近的距离简直一刺一个准!
刀身狠狠剜进腰肉,周盈正欲猛力一推。
眼前忽一阵血红!
愕然两秒,她才发现这是自己喷出的血。
从那么高的山顶摔下去,又不作任何防御,钢筋铁骨只怕也会摔得稀烂。周盈其实已经伤入肺腑,只是她失了触觉,竟然感受不到。
待她反应过来,明公子已放手扣住她两肩,发狠一摔。
是躯体下意识的反击!
天旋地转间,周盈整个躯体都被狠狠砸向地面,但她根本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痛。她一心要杀人,间不容发,猛一使力,带血的黑刀再次刺向明公子小腹。
明公子两手尚不得闲,这招又来得极快,小腹被洞穿刹那,脑子一阵阵发白,意识开始涣散。
周盈不用寻常刀剑而用这把黑鱼,除黑鱼能够变换形态易于隐藏外,还因为阴阳双兽强大的魂力对死灵有绝佳的压制之效。
果不其然,连续两刀,明公子肉躯与灵魂竟有分离的趋势。
不加犹豫,周盈用力一推,将刀推到底。
这样近的距离,周盈无意间与他对视一眼。
肉躯被贯穿刹那,那本该因为疼痛而扭曲痛苦的脸竟然浮现出一股解脱般的畅快。
周盈心道,像他这样的人却因为金枝令不得不听命于仇人,甚至助纣为虐,肯定不好受。
正想着,那眼神忽然变得麻木乃至凶狠。
明公子双手握住刀,一寸一寸把刀抽离小腹,剧烈而疯狂的动作使得鲜血成倍流失,那赤红狰狞的血肉让周盈头皮发麻。
那种体温极速流失的感觉又出现了,周盈脸色惨白,双膝颓软下坠,头一点一点低下。
当美丽的天穹升起一轮惨白的日,明公子轻而易举从那双已经不再动弹的手里夺走黑刀,然后就像受到某种呼唤一般,步履匆匆地离开。
留在山顶的周盈永远闭上了眼。
*
而在晴岚山市山脚下,十戚心中有所牵挂,竟然死不瞑目,早已经涣散的瞳仁大大瞪着远处,却不肯闭眼。
一只小小的鸟儿在他身上时而跳跃不止,时而低飞着用嘴去扯他的衣服下摆,却始终没见回应,它撕扯着嗓子,拖拽出一声又一声哀鸣。
一夜雨终于停了,这本该指引十八学士与欢山的青鸟不知为何回到了十戚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