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友重逢,海若渊脸上不见丝毫喜悦:“今日出现在清凉台的,本该只有你和我。”他没想到无忌公室竟指使明公子来对付自己。
明公子一脸懊恼:“是啊,那丫头应该死在绝望峰,我这位同宗办事居然这样不妥贴,我都死了这么久,还要给我找麻烦。”
海若渊道:“拿死人开玩笑并不好笑。”
明公子欣然点头:“也是,凡事还是留点余地好。无忌公室就是做得太多,也太过。当年若不把事情做得太绝,今日又怎会腹背受敌?”
明公子形貌不改,躯壳里却是另外一个毫不相干的灵魂,嘴上再如何讨巧,心境却冷如寒潭,“敌”字一出,豁然出手,掌风利如快刀。
二人不过伯仲之间,四方大雾弥漫,双眼失去作用,灵敏的听觉与岿然不动的心绪便成这场胜败的关键。
海若渊旋身闪过,闻风寻迹,对着胸、喉咙两下飞踢。
明公子急步后退,堪堪避过。
海若渊攻势不绝,扭腰、左脚下落,右脚凌空借力,是个更快更猛的飞踢。
见着最后一下要冲脸来,明公子一个后跌,身体瞬间绷成反弓。
“嘻”空中传来一声笑。
海若渊状若未闻,下手越狠。
你来我往斗了数十个回合,二人边打边飞,震得空谷幽响不绝,不知不觉脚下已经是百丈悬崖。
“还记得吗?当时我问了你两个问题。”喘气声渐重,明公子抹了把额上的汗,“你说你要报仇,我问你——”
海若渊重生那日,适逢夏水涨腻,暴雨下了整整一个月,堤坝被毁不说,连带河道附近的稻田、村舍都被洪水裹挟到不知哪一方天地。
明公子千方百计打捞到的几具尸体面目全非,肉身更是尽数腐臭。幸好他从未想过要替这些人立坟留名,自然也不会费心纠结他们的身份,仅仅在雨中焚了一把火,就此结束上天对肉身的凌迟。
而后,海若渊重生了。
正如很多死而复生之人,他那时只有一个念头,复仇。
明公子问他:“报了仇,凶手罪有应得,也成全了你的悔恨。但你有没有想过你的至亲至友,他们的肉躯已毁,再无返回人世的可能,死得这样冤枉,他们的痛苦、屈辱、不安,如何排解?他们的灵魂如何自安?”
目光短暂对视刹那,久远的记忆悉数浮现。
“其实还有一个问题我一直没问。”明公子不坏好意道,“你究竟是怎么死的?”
无忌公室知道怎么戳人心窝,明公子亦能捅出最利的刀。
海若渊至今也想不清楚,孟婆婆为什么会在背后捅自己一刀。
说她受人控制,为何死前又说那样的话?
说她故意为之,谁又能相信亲眼看长大的孩子会对自己突起怀心?
说到底,现实已是如此,原因本就无足轻重,他的仇人也只有一个无忌公室。
下定决心似的,挥出的铁拳忽地转为抓握之态。
不料明公子猝不及防收招,而后一退,笑道:“一命换一命很公平,但你是恶鬼,这种打法未□□氓,不如换个人来?”
话音一落,只闻叮当一声,不远处的浓雾中渐渐出现个黑影。
海若渊下意识喊道:“别过来!”
话一出口,他就知着了明公子的道。
周盈什么性子?
这里若僵持不下,五五平局,她便在一边憋坏水,琢磨如何使绊子。但如果知道自己有危险,她只怕什么也不顾就冲上来。
刚才这一句,不就是暗示自己正身临险境?
果然,听了这么句话,那人影非但不停,反倒直冲二人跑来。
明公子离那人影更近,说话同时,已经抢先一步冲过去。
脑门有根筋突突直跳,似乎意识到他打的什么算盘,海若渊脚不点地,反射似地扑过去。
二人修为不相上下,海若渊终究慢了一拍,又怎跑得过他先发制人?一句话正欲冲口而出,提醒周盈,却见即将靠近那道人影时,明公子忽然双膝一屈,又强自站起,摇摇晃晃地跑了过去,似乎不顾身上重伤急着追过去说些什么。
这一串动作本是为欺骗周盈,却也让海若渊追上。
不带丝毫犹豫,海若渊出手急扣他左肩。
然手触到明公子刹那,腰间忽地一沉,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挂在腰带上。
错愕间,身后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乍然响起——
海若渊,让开!
掌力伴着那个声音重重拍下,海若渊根本来不及反击,就被打得重心失衡。他整个身子被推得向前颠簸两下,本要去抓明公子的那一下不出意料落了空。整个人不受控制向前倒去瞬间,又一记飞刃钉入胸口。
黑影在浓雾退散时越来越清晰,这时海若渊才看清楚,他以为的周盈,其实是一个陌生人。多年以前孟婆婆给予的致命一击,今日再次借着真正的周盈的手打出。
所以,那时……那时,孟婆婆是真心想救他,只是她也被骗了。
周盈也终于反应过来了,那只手悬在半空,痉挛似的颤抖,伴着一声含糊不清的哭噎,轻飘飘将他接住。
鲜血也无法掩盖阎王刺的冷光,海若渊的生命好像鲜血一样迅速流逝。
她本来想偷袭明公子,这几乎耗尽全部力气的一掌重重拍下,受伤的却是海若渊。
海若渊狠狠勾住她的脖子,在看清楚来人时又使尽全身力气要把人推开。
“快走!”
“走啊!”
几十名衣着普通的武者拿着长刀渐渐围上来,目光冷漠地盯着他们。周盈拔出他腰间黑刀,也不管面前究竟是死人活人,握住刀狠狠一挥,阴阳兽残魂脱出刀刃,张开大嘴,一路狂咬。
这些人没料到周盈来这么一招,魂灵被残魂冲击,倒的倒,死的死,溃不成军。
周盈三两下撕开海若渊的外衣,飞快与自己捆在一起,走到悬崖边上,想也没想,带着海若渊一起跳了下去。
明公子挤开人群,俯身望去,山崖下尽是黑森森一片,两人早已经瞧不见踪影。
此时追捕的人手只剩十余人,他手指随便乱点,大声道:“你,你,还有你,你们都去,好好查查,这丫头运气好得很,别又乱出岔子。”
周盈知道自己绝不可能斗得过明公子,硬和他纠缠一定没命,束手就戮更是万万不能,此时距离天亮还有一个时辰,她只好再赌一次。
原来她跳下去的一瞬间,稳住重心的同时,已把黑鱼握在手中。
天水双刀本是神机十器,削铁如泥,耐砍耐磨自是一等一。她借着夜色掩护,极速下坠几十米后,奋力一插,将黑刀刀刃尽数埋入岩缝。
此时周盈正半吊在山壁上,听见脚步声渐渐走远。她一手挟住海若渊,一手死死抓住刀柄,心想:“明公子不会相信自己就这么死了,一定会派人找。下山花不了多少时间,但要一一排查直至确定自己根本没跳下去得费些功夫。”
在清凉台待过几日,周盈对附近地形还算熟悉,知道哪里能藏人,盘算着找个安静的地方再帮海若渊把阎王刺拔出。
海若渊不知是晕过去还是怎地,许久没发出一点儿动静。周盈不安起来,轻声道:“海若渊,海若渊,你醒着没?”
不听背后之人答应,周盈又道:“你要是醒着,就应应我!”
然而身后之人却浑然不觉。
方才赶着逃命,周盈根本来不及细思,现在冷静下来,才想起阎王刺本就是恶鬼克星,明公子这一下怕不是伤到了要害。
她努力回忆着,越想越觉得可怕。一股热汗顺着脊窝淌下,也不知是吓的还是累的。
派来查探的人大抵已经到了山脚,现在回去倒也算安全。
想罢,周盈虚踏几下,隐隐触到山壁上凹陷的小口,随即调整姿势,身子后仰,拔刀瞬间,脚下用力一蹬,借力而上。
数秒后,崎岖不平的曲线上稀稀疏疏出现许多细长劲拔的虚影,大抵是长在山口的枯草。周盈估摸着马上就要到崖顶。
周盈反手紧紧环住身后的不省人事的海若渊,加快速度连蹬两步后,屈膝重重一踏。
身体快速升高的同时甚至能听见脚下石头碎得四分五裂,又先后跌落高空的虚无缥缈的回声。
回声渐拢,一句含笑的挑衅自头顶荡开:“小姑娘,心机还用得不到家啊!”
突然与站在悬崖边上的明公子四目相对,周盈浑身上下的毛孔瞬间炸开。
影影绰绰中,浑无知觉地被重重一推,像只折了翅膀的鸟,周盈觉得自己的身体在短暂地上升后无法控制地下坠。
只是这一次她再也无法感受疼痛。
明公子站着崖峭,对左右道:“没瞧见人掉下去?还不去找!”
旁边一群人一忍再忍,终于忍无可忍,愤愤道:“刚才明明可以杀了她,你却故意把人放走,分明存心消遣我们!”
明公子大笑:“消遣你们?”
“你们是玩物?还是无忌公室叫你们来消遣散心?人都跑了,还来和我啰嗦,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存心找茬。”
他们一口气险些没上来:“你要违抗公室大人的命令?”
明公子讥诮道:“这话,你倒是说对了。”
那人料不到他如此直白,干瞪了半晌,到底只能听命,十分不痛快地下山搜查。
想与做毕竟不是一回事儿,明公子这具躯体带着生前所有记忆,一举一动都透着前世的习惯与作风,行事处处透着不安分。
但再怎么不安分,金枝令对身体内那个不相干灵魂的束缚让他终究只是个傀儡。
*
跳得越高摔得越狠,坠地一瞬脊背与山壁猛烈撞击,皮肉让尖牙刮擦出触目惊心的血痕。周盈与海若渊肉贴骨,骨贴肉地一路翻滚,终于触地。
一阵天旋地转后,周盈抬起上身,把头一扭,一口鲜血喷在地上。
她揩了揩嘴角,急忙去瞧海若渊。
原本用来绑住二人的碎布条在半山就承受不住剧烈擦撞早已经断开,但连周盈自己也想不到,在明公子那一掌重重击下,身体极速坠落的瞬间,她居然伸出双臂,一只手把他的头摁在怀里死死护住,一只手又将海若渊整个人环在怀里。
落地后,周盈背贴地,头朝天,四仰八叉倒在地上,由着海若渊一声不响伏在她身上。
她把积在喉咙的血吐干净,也忘了翻身,就着这个姿势一阵乱摸。
海若渊断了两根肋骨,后背也有不轻的挫伤,于性命却无大碍。但这还不足以让她松口气,胸口阎王刺造成的伤才是关键。
正当周盈把人放平在地上要细细检查时,山侧忽起一阵极其突兀脚步响动。
显然是追兵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