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成功力，对付这几个人倒不是问题。但只怕这么一拖延，又被明公子缠上。周盈想着，便背起海若渊，顺手捡起掉落一旁的黑刀，快步遁入黑暗。

不知是对明公子颇有信心，还是避免大张旗鼓平白惹人注目，这次行动无忌公室并未遣派太多人手。仗着清凉台周边地势还算熟悉，绕开追兵后，周盈果然很快找到一处两山错落形成的夹缝。

天太黑，哪怕是萤火之光也会显得格外突兀。查探伤口又不能不借火光，把人安置后，周盈蹲下身子，用后背尽可能挡住光芒的同时，拈出两指，暗诵法诀。

可追命火根本没出现！

她五岁便把这火用得炉火纯青，张手即来，法决更是倒背如流，没理由会频繁出现差错。

也许是抱着一丝侥幸，周盈定了定，心底顺了一下口诀，又试了一次。

几秒后，指尖依旧空无一物。

黑暗掩藏一切，唯独放大恐惧。

偶尔一次还可称作意外，两次、三次便知道真的出问题了。

她在海若渊肩上拍下追命火想借此追寻他的下落，没想到到了关键时刻，却只能感知数月前在黑鱼上落下的火。

所以，本该出现在海若渊肩上的火不是消失了，而是打一开始就没出现。

周盈已经无法召出新的追命火。

几乎伴了自己一辈子的东西突然消失不见，任何人都无法镇定自若，可周盈根本没功夫慌乱，她意识到还有个更严重的问题。

玄冥指只是让功力无法正常使出，并不能真正废掉修为，追命火消失更牵扯不到无忌公室所发的暗招上。思来想去，只可能是顾命火本身出了问题。

此时此刻，周盈依然能感受到这火在自己体内燃烧，火势却已经十分微弱。

若是寻常的火，火势不足可扇风加柴，灭了另起炉灶就是，但命火不行。

这火来自炎君，分她一分，炎君便少一分，分她十分，炎君便少十分。

这个道理炎君明白，周盈却不明白。

因此她以这得之不易的顾命火镇压十里槛的死灵，又自作主张分给顾奇缘。

她在绝望峰与盗指玄冥争夺转命果，偏这样关键的时候，报应姗姗来迟。她先因顾命火失落心神大乱，又因啸月梅林阴差阳错的一掌，几乎濒临死亡。

今时今日，追命火消失更是超出她的预料。

周盈想了想自己最近所作所为，很快知道原因出在哪里。

命火过脉。

自一开始她尝试动命火时，体内的顾命火就躲躲藏藏，千方百计不让她控制。而她依旧不管不顾，照做不误，甚至为恢复修为不惜动用了两次。

周盈只知道炎君再三告诫她绝不能妄动顾命火，却从没好好想过为什么这么多年除了一个她，只有边浪白石与钟藏受过这几可逆天改命的顾命火。

因为无论是传下顾命火，还是以命火打通武脉助人修行，每动一次，顾命火便弱一分，待命火的枯竭的一日，主人的性命便随之枯竭。

周盈望着指尖流溢的火，想起不久前亲眼目睹炎君分火时，白焰灼然炫目，巨大的火舌轻而易举把新生婴孩吞噬，冲天火光，隔了百十步也能瞧得一清二楚。

如今，这火自指尖流散，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熄灭。

在这火彻底熄灭之前，似乎还能做些什么，周盈静静地想。

下一秒，就见她半跪半坐地低下身子，在海若渊毫无动静的躯体旁，用这豆子大小的火光照了照。

白焰照出一片血红，胸口血肉微微凹陷的地方并没瞧见阎王刺瘆人冷光。静思片刻，她并起右手两指，在已经合拢的伤口三寸上边猛然一划，立即有丝丝鲜血迸溅。

然而，鲜血中并不见那枚阎王刺铸成的短刃。

阎王刺刺入，如同给灵魂上了个沉重的枷锁。

周盈摸了摸海若渊的脸，又去探他的脉搏。然而，不知是她已失去正常的感知，还是海若渊早已经断了生息，掌心所触，仅剩死一般的平静。

周盈怔了怔，海若渊真的会死？

念头一闪而过，忽见白光边缘之处，隐隐约约有道黑影。

黑影缥缈无形，如烈火焚烧时冲往天际的黑烟。

只是寻常的黑烟会越飘越远，淡淡散离。这团“黑烟”却好像被什么东西勾住，竟然一直不曾离去。

似乎意识到什么，周盈把火往海若渊身上靠了靠，“黑烟”便也跟着顾命火靠过去。紧接着，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顾命火几乎贴在海若渊皮肉上，“黑烟”以这团白焰为桥梁，一点点退回那几乎冷透的躯体。

白焰雀跃地跳动，海若渊紧蹙的眉眼十分轻微地动了动。

凡世的火是送别的火，炽热、璀璨却不可触摸，势必焚烧一切，毁灭一切。

顾命火不同。

它没有丝毫温度，鬼森森泛着白光，比坟地萤火更教人心颤不已。但当周盈失去了触觉，一切再平凡不过的物什都难以在她手中展现最真实的触感，连坠地的痛楚都麻木无感，唯有这冷冰冰的火让她感受到何为真实。

救命的火，会挽留任何一个离世的魂魄。

受诅咒者除外。

于是不加犹豫地，她把手上仅剩这团火焰，尽数送入海若渊躯体。

阎王刺在他的灵魂上扎了一个洞，周盈就用这最后的命火为他补上这个空缺。

命火入体刹那，本要散离的灵魂一一回归，肉躯渐渐变柔软，有了温度，有了人气。

只是周盈无法感知这一切的变化，世界又陷入了昏黑。

死寂的沉黑中，她将掌心贴在海若渊胸口，隔着血肉之躯感受心脏的跳动。

咚！

咚！

透过这极其有力的心跳，甚至能清楚看见生命在一点一点苏醒。

阎王刺造成的创伤毕竟不是这么容易痊愈，周盈想，他醒来应该还有一段时间。

于是周盈大着胆子，做了自己一直想做的事。

她伸手摸了摸海若渊的脸，带着一点探究的意味，在下颌、耳根附近略略摸索，缓缓揭下一张面皮。

她没看错，即使那不过是幻境，即使那时海若渊淋了一脸的鲜血，但她还是注意到两张脸有所不同。

这个人究竟长什么样？

周盈想着，瘦长手指自额心一路下移，在高挺削直的鼻梁略为停留，然后手掌稍分，捏了捏两颊。

罪恶的手正要进行下步动作时，海若渊忽地睁开眼睛，与她一个对视。

周盈松开手，脸不红心不跳地问他：“醒了，可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要死了。”

海若渊怔忪着眼，灵魂刚刚完全回归肉躯，四肢百骸都是麻木的，五觉也十分不灵敏。周盈说了一串，其实他一个字都没听清楚。

不过他知道自己昏迷了一段时间，周盈一开口，大概会先问他是不是醒了，感觉如何之类的。

于是他点了点头。

周盈察觉到他的迟钝，胆子愈壮，心上更加坦然。

“在清凉台的时候其实我知道你心头有事，你不说大概是不愿意让我知道，所以我没有追问。反正每次问你什么，你也不会说。”

她说：“不过我不想瞒你，那天其实我没有睡，你做的事情我都知道。”

海若渊眼睛猛然一睁。

周盈伸手盖住他的眼，说：“看来这句话你倒听到了。”

海若渊艰难而生涩地举起手，将她那只手握住。

周盈抽手欲回，海若渊却死死抓住不肯松手。

周盈看着黑魆魆的人影，即便离得再近，近到面对面，脸贴脸，还是只能见到个模糊不清的轮廓。

海若渊身体还没恢复，她再用点力就可以抽身离开。对峙了片刻，周盈却散了劲儿。

她想起个事，现在不能不问。

一只手就这么由他抓着，周盈语气平缓，把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钟藏袭击我们住所那天，闻人不告而别，后来公室与居延府进兵晴岚山市，我猜他离开应该和这件事有关。”

“他现在在哪里？”

沙哑的声音自耳边传来，海若渊艰难地道：“他、他让、六、六羽带、带走了。”

周盈听清楚了，说：“原来他回家了。”

又问：“闻人的家原来在十二指玉楼，你说十二指玉楼究竟在哪里？”

海若渊手指颤了颤，就听周盈道：“我也想回家了，你还不放手吗？”

人只有知道失去的时候才会懂得挽留，海若渊从没像现在这样紧紧抓住她。

周盈眼神瞧不见光彩，声音却十分冷静。

“之前我不想你走，你固执要走。现在我要走，你又阻挠。凭什么？海若渊，你真诚点，至少给我说句实话行吗？”

海若渊呜咽挤出一字：“好。”

“九鬼献命，百神垂荫。”周盈道，“你给我说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回答她的只有沉默。

周盈叹了口气，说：“你不敢说，但是我敢。”

“我也想回家了，师父还在等我。”嘴一撇，她说，“今天还是我生日呢。”

“你知道为什么一块碑上好好写着我母亲的名字，一块属于外婆的碑却连名字都瞧不见？”

“我也觉得奇怪，也问过师父。师父说，我的外婆身世不明，或许只是个无名的乡野之人，我想也是。”

“至于我爹，我师父不大喜欢他。”紧抓的手又紧了紧，只是周盈再也感受不到，她只知道，海若渊心里边大概不太好受，“我以前想不通，今天倒是知道一点，你猜是什么原因？”

“或许，他出身十里槛，是公室之人。”

她边说，边撬开海若渊紧扣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