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盈活像当了贼,稍一风吹草动,巴不得扭头躲开三里地。她提心吊胆,一路跟踪到半山,直到炎君原路折回,走得不见人影,才猛地跳出来,拦住去路。
明公子望她一眼,往身后老树上一靠,双手环抱,笑道:“小姑娘,你跟了我一路,现在又一声不响跳出来,要不是我一向与人为善,你又的确不像什么坏人,我得问问此地主人,他家旁边居然出了歹徒。”
周盈有些尴尬,心奇他何时发觉自己,嘴上却道:“实在对不住,不过我有个问题必须请教阁下。”
她正要对方请教名姓,明公子却截住话意,饶有兴趣道:“你要问什么,不妨让我猜猜。”
“我自认与你素不相识,你称阁下,想必与我不过是头次相遇。”
“非亲非故,两个陌生人,不问路,不问天气,又来问什么?但你好似笃定我一定能答出。我想,你要问的话只可能与这方主人有关。”
这通话属实窝心,周盈不由得抬头看他一眼。
黑暗中,勉强只能看见他挺直的鼻梁下,嘴角隐隐带笑,瞧着……似乎挺好说话?
又听他道:“此地主人方才就在身边,要说有什么话,问他不是更明白。你却故意等他走开,来问我这个陌生人,那么这话你是万万不好对他问出口了。”
周盈不答是也不答不是,含糊其辞:“实不相瞒,我与炎君的确是旧识……”
“人都有一张嘴,只要愿意编排,全天下都可以是旧识。只是这个旧识可以是旧友也可以是世仇。”
“退一步来说,相识未必相交,相交也有深浅,我为什么要向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出卖朋友的隐私?”明公子道,“你想我答出怎样的答案,不如先说说你究竟是什么人。”
俨然是不搞清楚究竟,不肯配合的意思了。
“啪!”周盈召出追命火,让蓝焰在指尖跃动,“这个可以证明吗?”
追命火出现瞬间,明公子眼中讶异一闪即过。
追命火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术法,但奇在这种术法并非修行习得,而是顾命火特有的附加之物。
顾命火是炎君独有之物,从不与人。
明公子略略一想,道:“你问不出口,其实是不敢问对吗?”
周盈嘴唇动了一下,却什么都没说。
明公子微笑:“炎君曾收养一个女孩,那个女孩留下一个孩子,你想问孩子的父亲究竟是什么人?”
忽然被戳中心事,周盈讶然抬头。
明公子望着她,揣度的意味更深:“你与那孩子是什么关系?”
周盈正欲开口,身后忽响起一道极其突兀的脚步声,似乎是炎君去而复返,她有点怕面对炎君,下意识想躲。
明公子身后,山势高低错落形成个斜坡,她立即飞身遁入斜坡下面。
*
海若渊向两座坟墓分别揖了三下,又近了近,想最后瞧瞧清楚墓碑主人的名字。
视线自左向右移动,出乎意料,第一块碑上竟是一片空白。
没名字?
海若渊不知道周盈外婆来历不明,因此见到两块并列的墓碑想当然认为碑的主人是周盈双亲。
联系方才所见所闻,他怔了一秒,便猜定这无名墓的主人就是炎君耻于开口的周盈的父亲。
果然,视线移动,右边碑石上赫然写着“百龄”二字。
百龄是周盈母亲的名字。
海若渊伸手,一路抚下,白石粗粝的质感擦着手掌,传递出不可磨灭的岁月刀锋刻痕。
一点也不硌手,反而有一种莫名的圆润。
尤其掌下本应凹陷的刻字岁长日久,又经风吹雨淋,已与墓碑石面模糊成一体。
恰在此时,屋里又是一记清亮啼哭。
往下的动作戛然而止。
不对!
不对!
不对!
海若渊双手捧着墓碑,看了又摸,摸了又看,婴孩啼哭在寂静中无限放大,海若渊脸色越来越不对劲儿。
不对!周盈还是个小小的婴儿,她母亲的墓不可能是这个样子,斑斑旧痕,像被风霜刮打了百年。
“不系舟”无所谓真假,它直至内心,只会展现最害怕或者最恐惧的景象。布阵人能一定程度操纵阵法,但细致到这种程度,别说无忌公室、明公子,只怕初代公室来了也绝对做不到。
当初无忌公室在死人谷底落阵,打算收拾海若渊,阴差阳错叫周盈闯入了天水村。他无法更改村前界碑上“天水村”三字,只能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把名字隐去。
也就是说,“不系舟”此时此刻的景象,是周盈出生百年后!
那个时候,明公子早已经死了!
海若渊猛地惊起,那个明公子有问题!
*
明公子正等她回答,谁知周盈听见声音跟耗子见了猫似的,一下逃得没影儿。
她在斜坡下缩成小小一团,又怕明公子出卖,忙仰起头,飞快摇了两下头。
海若渊追来时,只见到在路上徐徐而行的明公子。
“你怎来了?”明公子道。
海若渊没吭声,迅速向四周扫了一眼。周盈走得并不利落,坡上杂草被碾压出印痕,有心人多看两眼就知道不对劲。
明公子不动声色拦住他:“你瞧哪里干什么,难道还会有贼吗?我们这么久没见面,看来要说的话不少。”
他不点出海若渊的名字,又知道周盈此时不可能冒头看个究竟,故意言语误导,让周盈以为来的人是炎君。
迷阳地四处多是低矮丘陵,这个因地势错落形成的斜坡,落差不大,只是天色一暗,极容易藏人。
海若渊方才隐隐听见极其飘忽的落地声,疑心一起,顾不得说话,径直走了过去,循着印迹查探。
如此一来,后背就落了空。
明公子左手别在身后,袖子一抖,一只短刃不动声色地落于两指间。
二人一前一后不过三五步,此时如果动作必然会使海若渊惊醒。故而明公子将力气聚于左手食指中指,拈住刀柄,一双眼睛依旧盯着他。
海若渊身子微倾,视线朝更低初扫去。月色不显,坡下投了道浓黑的影子。
阴影处有一块明显的凸起忽然晃动,海若渊俯身正要看个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