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分明没做什么恶事,却吃了最多的苦。很多人一辈子本本分分,别说害人,连害人的念头都没动过,最后却落得家破人亡、无辜而死的下场。
而有些人,死后尸体还要为人所控,漂泊的灵魂被扔进拥挤不堪的躯体,成为他人手中傀儡。
六羽的确是个好人,对付坏人,好人难免缺少狠辣残忍的手段。
至于坏人,孔雀知道自己不是好人。
况且时间不多了。
她仍道:“奉劝一句,时间不等人,居延府围攻之时,他已经是强弩之末。若你执意回去见他,那他必死无疑。”
因闻人之死几近崩溃的神经乍然绷直,丧亲之痛压得六羽寸步难行,突如其来的噩耗又逼迫她前进,逼她一刻不休地前进。
这个见鬼的世界,无时无刻不在死人,哪怕竭尽全力,也无法救下所有人。但六羽不敢不去做,不敢不拼尽全力去做。
她怕了,真的怕了。
*
周盈好像睡了很久很久,可一觉醒来,其实前半夜才将将翻过去。
屋子静得针落可闻,她推开柜子,一气跑出好几里,酸水在胃里阵阵翻腾,一阵剧烈上涌后,几乎冲到嗓子眼。可她吐了好半天,却一口也没吐出来。
为了逃离这种要命的窒息,她只能大口大口喘气,拼命地吸着新鲜空气,努力把自己从极度压抑的回忆中拉出。她竭尽全力控制身体不再颤抖,控制自己不准再想,告诫自己一切都是幻象,幻象!
倏然,不远处山上传来几声格外清晰的鸟叫,猛地又想起什么,周盈急忙掐断一切,以更快的速度奔命般地冲回去。
可尽管如此,她看到的只是两座并立的坟墓。
母亲已经下葬。
炎君抱着孩子一言不发地站在两座坟前,周盈在后面同样一言不发地望着他们,更隐秘的身后,海若渊更加沉默地望着这一切。
一切如此的熟悉。
许多年前,炎君抱着失去母亲的百龄站在坟前,如今他以同样的姿态,抱着出生不久的周盈。
一切都没变,只是身前的坟墓又多了一座,而怀里的孩子同样失去了母亲。
海若渊不曾经历失去双亲的痛苦,也许有过,只是他早已经忘了。
当他死后重生,看着昔时村落成为一片废墟,无界河水翻腾不休,几百具尸体连骨头渣子都找不到,比之痛苦愤恨,那种感觉更像是一种无处安放的茫然。
就像那个时候的他,周盈哭也哭不出,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对谁说。
世界广阔如斯,他们同样寸步难行。
不知过了多久,又一声清脆的鸟啼,三人皆是茫然,分不清那声音究竟是真实还是虚幻。
愕然间,又是一阵琅琅笑声。
炎君终于回过神,看了看怀里的孩子。
孩子格外好看,尤其那双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恍惚又回到十九年前,百龄也是这样对他笑着,笑得他心都化了。他忍不住摸了摸孩子的笑脸,又忍不住用大脸贴了贴孩子的小脸,孩子咕噜咕噜笑着,小手一挥,恶作剧似的喷了他一脸口水。
炎君终于笑了,他抬手揩去脸上的唾沫,又摸出块帕子,想为孩子擦掉嘴角摇摇欲坠的口水。可轻轻擦了两下,他不由得皱皱眉头,寻着那股子怪异感觉,轻轻搓了搓孩子的小脸。
周盈其实看不见他在做什么,只听见咯咯咯的笑声,隐约觉得炎君似乎把注意力全部转移到孩子身上。
没人知道,当炎君双指摸到孩子面颊与耳根贴合之处,轻轻一揭,竟在那张脸上又撕下另一张脸。
看到那张面皮时,炎君脸色彻底变了。
神机会元记录十样神器,最后一样,是一张脸,名为美人面。
书上所录,这张惊世骇俗的脸一旦现世,就会要了主人的命。
炎君颤抖着将这张脸放回孩子脸上。须臾,一缕指甲大小的白焰出现在孩子眉心,火苗极不稳定,起了又灭,灭了又起,重复十九次,彻底熄灭。
黑暗中白色的光点羸如萤火,转瞬即灭。这一切无疑更加证实他的猜想。炎君抱着孩子在原地没头没脑地转了两圈,过一会儿,似乎发现自己的荒唐,又咬牙强逼自己冷静。
霎时,只见他浑身泛起白焰,冰冷的火舌顺着手臂一寸一寸爬到孩子身上。
周盈知道,炎君正把顾命火种在自己体内。从今以后这火与自己血脉相连,隔着千山万水,只要自己出事,炎君必定能第一时间察觉。
只是她不知道,那张面皮也被压在命火之下,命火不灭,这张被炎君认定会给她带来厄运的脸就永远不会出现。
做完这一切,炎君又抱着她绕着屋子走了好几圈。屋子周围就这么大点,好几次险些就要迎面撞上,周盈被吓得差点落荒而逃。
好在,周盈最了解炎君不过,很快她就发现炎君这样做是因为他正被什么东西困扰。以前炎君心烦的时候也是喜欢一个人绕着屋子转,不过现在自己太小,他放不下,就只好抱着自己一起转。
就这么转了几圈后,炎君突然冲进屋子,再出来时,手上就拿着那把他最痛恨的日月轮。
凝神片刻,像兵器铺子里挑肥拣瘦的客人,两根手指重重敲了下去。日月轮剑锋发出铮地一声,声音空空荡荡,炎君脸色更加难看,就好像花了很多银子,最后拿到的却是个次品。
神机十器当然不是次品,只是他发觉这把剑缺少一样至关重要的东西,剑灵。
日月轮,一剑可颠阴阳,再一剑可倾日月。
炎君看过《神机会元》,依稀记得这剑最重要的就是剑中剑灵,剑灵护主,一旦发现危险便会自动打开结界。可以说只要剑灵还在,剑主人就不会死。
他赶到时,百龄已经断气,周身经脉诡异地逆行,致使修为使不出,而那日月轮剑灵却消失不见。
须臾,他拿起剑,尝试将命火灌入剑中。感受到沛然力量的日月轮立即发出两声幽咽嗡鸣,炎君老大不高兴,黑着脸又灌了些修为进去,才终于把它喂饱。
做完这些,他把周盈和剑放在一起,手心攒力,准备一掌拍出,要亲自试试新剑防御是否到家。
临了,又怕这玩意儿不太靠谱,于是又换成伤亡更小的石块。石块拿到手后,他不觉又掂了掂,于是又换成了指头大的小石子。
如此换了又换,掂了又掂,最后丢出去的,却是根轻飘飘、呵痒都嫌没感觉的枯草。
枯草飘啊飘,还没掉到孩子身上,惨被碎尸万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