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盈自认体壮如牛、便宜好养活,炎君也常说养她和养根草没什么区别。譬如家门口小草来场雨就窜一窜,她呢,给口饭吃也跟着窜一窜。窜着窜着,自然而然就长大成人。
周盈知道这是戏言,也知道因为母亲的死炎君一直耿耿于怀,但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明白炎君是如何为自己殚精竭虑、倾尽所有,才知道母亲身亡曾让他如此痛苦,才知道他多么害怕自己重蹈覆辙,又像母亲那样突然死去。
周盈小时候不懂事追着他问东问西,脾气上来,搞不好又哭又闹,万般难哄。而炎君,他得照顾一个孩童思亲之情,又得尽力掩盖这血淋淋的事实。
那时,周盈就见他像今晚一样,独自一人一声不响地绕着屋子走来走去。当时她只觉得好玩,却不知因为有她在旁边,炎君守着母亲的尸体,连哭都不敢大声。
周盈根本无法想象炎君发现自己只有四成功力、两觉尽失时会是怎样的表情。
他会失望吗?
不会。
他只会再次想起母亲浑身冰凉地躺在床上,一言不发,永远不会醒来。
想着想着,周盈就奇怪,怎么才过了没几个月,自己就近乡情怯,连走上去搭话都不敢?
再抬眼,只见炎君把孩子抱回屋里面,又用日月轮布了一个法阵。
周盈再熟悉不过,这法阵本意是为了保护她。但有一次,她趁炎君出门,跑出界被叼进豹子窝,炎君才稍微改动阵法,从此禁止她私自越界。
那日她想趁炎君闭关离家,好几次想突破阵法都不成功,最后绞尽脑汁终于用金鱼草改了男相才蒙混过关。因此,她一直认为这阵认人,破阵的关窍在相貌更易。可现在怎么看,这阵法分明只用日月轮混合命火做阵引。
周盈越想越不对劲,正欲深思,却见炎君独自出了迷阳地。
在他离开的刹那,大地一阵颤抖,地上本已经衰败的枯草疯狂扭动同时,长出一排排獠牙,在眼前密密麻麻连成一片。那屋子被围在荆棘之中,再无任何人、任何生物可以雷池半步。
孩子太小了,既拿不稳剑也挥不出拳头,炎君只能用一层又一层的锋芒保护她。
幻象中的时间空间都是混乱的,它与现实强烈地割据开,随着阵法所系之人的记忆不断变化。而现在,无论是幻境还是现实都停留在漫长的寅夜。
其中缘由,周盈自然再清楚不过。
那时候她不大当人,白天睡大觉,晚上闹得欢,醒来见不到人还哭个不停,炎君只好迁就她早出晚归。
不过,她没想到炎君奔忙不休、早出晚归竟是为了杀人。
第一次所杀之人修为与他相去甚远,炎君回来时不过衣服皱出褶子,鞋边擦了点泥,神色略显匆忙也是因为他急于赶回。
第二次就不一样了,他几乎拖着半条命回来,头发污污臭臭凝着血块,衣服也破了好大口子,走到光落之处,甚至隐约可见皮肉翻飞。脚步亦是不稳,一踩就是一个血脚印,浑身血污味隔老远都能闻到。
回来时,那孩子似乎还没醒来,迷阳地格外宁静。夜色下,远远见炎君手上提着个圆滚滚的东西。
再走近些,定睛一看,竟是颗好大的人头。
炎君身子摇摇晃晃,那颗人头也跟着一晃一晃的,他提着头正一步一步走向两座坟。突然,在距墓碑只有两三步时,他笑了两声,手臂猛地一甩,丢垃圾似的把那颗头抛了出去。
说巧不巧,这颗头不偏不倚,啪地一声掉在周盈跟前。她不好出声,默声挪脚够过去,脚尖回钩,将人脸转向自己。
夜色晦暗,周盈站在一片阴影中十分艰难地辨认那张满是血污的脸。看了半晌,脸上逐渐浮现惊疑之色,似乎不大相信。于是俯下身子又仔细瞧了瞧。
这颗头此时并未剃度,一张血色斑驳的脸在光影交中变得清晰,竟与那佛陀打扮之人逐渐重合。
她终于确定,死的人是赤狐。
周盈心道:“海若渊说赤狐已经死在钟藏手上,哪里又跑来一个赤狐让师父杀?”思忖片刻,忽又恍然大悟,“赤狐修为了得,这样一个好帮手,无忌公室怎会放他利落死掉,只怕师父杀的,是早被金枝令控制的赤狐。”
又想:“顾命火能克玄冥指的招,盗指玄冥那根手指八九不离十也是师父下手废去。”
海若渊只见炎君动手杀人,却没认出那人真面目,只想:“她母亲死于非命,炎君选在这个时候动手,这人多半是她仇人。以前从没听她谈及母仇,原来炎君早已经动手解决干净。”
二人兀自沉思着,只听山底传来阵清晰的脚步声,周盈慌忙低身避开。殊不知,那人来得极快,等她想去瞧来人容貌时,却只见到个极其迅敏的背影。匆匆一眼,只勉强认出是个年轻男子。
而海若渊却在身影出现的一瞬间确定了来人身份——
明公子。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为防金枝令外泄,公室内外界限划分极为严格,诸公子更是不得与外人私交。后面无忌公室提拔钟藏,也属破例。总之,这时明公子与炎君相交其实是犯了公室忌讳。
既是忌讳,鲜为人知便也说得过去。
明公子行事为九代公室不喜,虽有个人喜恶掺杂其中,不过他许多时候也实在不可理喻。但有一点,明公子极其讲究原则二字。任何事只要牵涉原则问题,是半步不会挪。
明公子与无忌公子不对付,互相看不上眼,除了双方互为竞争对手,说到底还是理念不合。
毕竟明公子再怎样不讲究,也不会像无忌公室那样不择手段。
海若渊心道:“其时不知他是否知晓无忌公室所作所为,但人此刻出现,距离二人真正决裂只怕也不远了。”
周盈认不得明公子,对这个突然出现在迷阳地的陌生人的身份更不会往公室身上猜,只是奇怪他与炎君关系似乎极好,又为何十几年来再也没见他上过迷阳地?
二人各怀心思,见炎君把人领进屋,也没靠近听个仔细。
须臾,又见二人从屋中先后出现,朝那两座坟墓同时走去。
看到两座冷冰冰的坟,一时半刻,明公子竟也说不出话。
人终究是死了,哪怕仇人死上一千次、一万次,哪怕凶手千刀万剐,坟墓就这样冷冰冰摆在面前。
于是乎,这里分明有四个人,却因为各种原因陷入漫长的死寂。
盯着坟墓看了一会儿,明公子双腿一屈,就在坟前席地坐下。目光仍与那两座枯坟对视着,随手拍了拍身旁冷冰冰的一席空地,说:“你也坐啊。”
炎君闷着一张脸,跟着在他身边盘腿坐下。
眼神先在“百龄”二字上定了定,随后又逡游至那无名无姓、一字不落的空碑上。他道:“名字想好没?”
炎君道:“百龄身世不详,这孩子的父亲又……”
又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