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小小的身子在床上又蹬又踢,原本好好包在身上的襁褓也被踹得乱七八糟。
不过那又如何?毕竟是这样小的身子,周盈只要把襁褓随便一拢,轻轻一提,便能轻轻松松将孩子打包带走。
可临到头了,她却下不去手。
两只手僵硬得活像木头,脚也险些站不稳,不听使唤的脑子根本无法思考接下来的行动,更管不住自己的眼泪,放任其夺眶而出。
孩子边上还有道颀长的影子,显然是个女子。
那女子离孩子极近,孩子手足对着空气乱蹬,好几次都会无意识地蹬她一脚。但那女子既不去抱孩子,也不出声呵止,始终任由其哭闹。
床上还有第三样东西,是一把剑,就在女子手边不远,仿佛女子随时会醒来,提起这把剑,叫欺负她孩子、使她兄长痛苦之人五马分尸。
然而周盈知道她再也握不起这把剑了。
黑夜顺着窗户悄无声息爬进这座小屋,这个世界都暗下去,日月轮温和澄净的光辉比钢针还刺目。
刺得周盈眼泪停也停不了。
女子半身被鲜血浸透,上面血味浓得让人晕头转向。
她又回到了这间从小住到大屋子,眼睁睁看着刚出生不久的自己嗷嗷大哭,死去的母亲静静躺在床上。
孩子哭得很凶,一哭起来还没完没了,而她什么也听不见,灵魂出窍似地站在床边,呆呆木木看着床上的母亲。光实在太暗了,她看不清母亲的脸。
曾经有很多次,她追问炎君自己母亲长什么样子,吵得炎君不胜其烦,到最后只能拿出一些黄旧的肉乎乎、眉毛眼睛都还没长开的画像糊弄她。
她多么希望看一眼这个带自己来到世界上的人,无数次遐想她的模样,无数次抱着枯纸旧衣试图寻找她的影子。没想到,此时此刻这人就在面前,走两步就可以看见个清楚,她却不敢去了。
她怕看到的是一张血淋淋的模糊的脸。
死亡像一张无处不在的大网,悬而不落,教每个被关在网底下的人都误以为天宽地阔。可只有摸过的人才知道这张网有多宽多大,那肉眼可见的方寸天地,也不过是死亡给予的怜悯与喘息。
逃不了的,没人逃得了。
很久很久,周盈几乎以为这个半夜就要翻过去。但每一睁眼,四周仍是黑洞洞,看不清东西,往哪儿走都得碰壁。
黑夜成了死亡的化身,这一夜,长得让人窒息。
突然,脚步声再次响起,她几乎慌不择路地躲进衣柜。
这个衣柜成了临时的避难所,好像只要永远不出去,就不用再面对外面可怕的一切。
炎君急匆匆进来,手上端了个小碗,碗里面也不知装的是粥米还是兽奶,那是很小很小时候的事情,周盈一点也记不得了。
和多年前一样,炎君把孩子小心抱着,一边哄一边喂食。可搪瓷的白勺都到了嘴边,孩子仍在哭。他只好放下碗,更加卖力地抱着孩子轻轻哄。
孩子不讲理,稍有点儿不痛快就不饶人。只是周盈没想过自己居然这么能哭,哭得声音都哑了,却又固执地不肯停,好像要把心肝脾肺、五脏六腑全部哭出来。
她死死捂住嘴,眼泪流得稀里哗啦,心里边一个声音不停地说:“不要再哭了!不要再哭了!不要再哭了!”
柜子外传来清晰走动声,孩子在哭,周盈也在哭。
又过一会儿,似乎嫌屋子里血腥气太浓,太过沉闷,炎君觉得孩子不应该留在这种地方,便将孩子抱出去哄。
脚步声逐渐消失,孩子的声音也跟着越来越远,周盈的哭声却越来越响亮。她不知道哭了多久,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几乎晕厥。
到了最后意识都模糊了,世界都安静了,黑夜又还给了死亡,只有一个声音在脑子里转啊转。那个声音也是哽咽的,它说:“朝华,别再去了!闻人……闻人已经死了。”
*
眼泪哗地滚下,殊英的声音戛然而止。
六羽停在那家酒楼前,一个时辰以前,闻人还在里面。
小酒楼上不见半点光的大红灯笼迎风扑哧扑哧乱响,这声音好热闹,噼里啪啦说个没完没了,它说:“快进来,怎么不来呢,想吃什么,要喝什么,状元红、长寿面、樱桃鸡,要什么有什么!”
六羽一只脚才将迈出,迟迟未再落下。
时间宛如静止。
许久,风声乍然而止,一切归入虚无。
污脏不堪的面纱底下传来很小的哭声,六羽整个人都在发抖,浓黑的夜沉沉压在肩上,压得她喘不过气。
受不了了,她真的受不了了!
“殊英……殊英……回来啊!”
那声音在心底颤抖:“回来——”
酒楼檐下,不知何时站着一个女子,翠衣金刀,目光从头至尾一直默默注视灯下之人。
良久,又一阵寒风刺骨,她终于走过去。
在确定声音可以一字一句不落地传进对方耳中,并且不至于引起酒楼内其他人注意后,她缓缓道:“虽然有些冒犯,不过你必须得听听,因为接下来我说的关系十戚。”
没有急着一口气把话说完,也没有出声催促,孔雀耐心地等着。
果然,稍稍站定后,六羽把正脸朝向她,出声道:“请说。”
孔雀言简意赅道:“不久前,秦衣被擒,十戚为救人潜入十里槛,不慎中了明师一箭。”
“这箭由神机十器之一的三叠弓发出,一旦中箭,伤势就无法痊愈,只会一点点恶化直至无法挽救。”
六羽道:“你让我信他会死。”
孔雀道:“我希望你相信他能活。”
雨丝飘飘洒洒,像千条万条剪不断的线。惶恐与折磨正如这场雨,无休无止。
明明所有人最后都难逃一死,但所有人都会告诉她,若她去救,那些人便可活。
孔雀顿了一下,继续道:“你不必想着挟持我换解药,三叠弓的伤明师自己也束手无策,我的份量亦比不过十戚。不过,你应该知道什么人可以救他。”
六羽一声不发,好似在斟酌如何开口,好似在判断这几句话是否可信。可只有孔雀知道眼前这个人就快崩溃,就差一点点,就差一点点她就要被接二连三的打击彻底摧毁。
她突然怜悯起这个敌人,正因为孔雀出身公室,她其实比任何人都清楚谁是好人谁是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