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槛一路畅通无阻，啸月梅林摸索一阵，便在一处停下。

摆在他面前的是一座坟墓，主体部分是一块上窄下宽，顶部钝圆的锥体，四方则是围栏似的护墙，护墙之外才是表明墓主人身份的石碑。

火光渐弱，冷冰冰的石头上依稀刻了几个大字——十代公室之墓。

数月前，玉京子与莱山罗罗大闹十里槛，无忌公室的墓碑在争斗中意外被毁，此刻他看见的不过是一座不久前新修的坟茔，与并排的其他百十年乃至上千年的老坟相比，这座新坟难免有些突出。

将那截从百神翳上折下的树枝收好，啸月梅林握住短剑，不带任何犹豫猛然一挥，电光火石间，只闻一声巨响，新砌的坟墓立刻被五马分尸。

浓厚泥腥味儿扑面而来，啸月梅林也不嫌脏，当即拿起火把沿着长长的棺椁四处翻找。碎裂的石块一块一块地被挑开，空荡荡的第八槛传来稀稀疏疏的响动。然而，不过片刻，翻找的动作戛然而止。

因为这只是一座衣冠冢，无忌公室的尸体并不在这里。

随着火把举高，火光波及的范围逐渐扩大，历代公室的墓穴在一串惊天巨响中暴露得彻彻底底。

那火光在一座座碎得稀巴烂的坟墓间迅速穿梭而过，一阵纷纭响动后，动作再次戛然而止。

啸月梅林脸上露出思索之色。

显然，他没找到自己需要的东西，无忌公室的尸体从一开始就不在墓穴里边，而历代公室的尸骨已通通化为齑粉。

*

耳畔犹闻雨滴声，明师独自站在大殿，目睹十里槛的灯火一个接一个在眼底熄灭。

不禁想，这孤独而腐朽的庞然大物，不知还能承受得了几场风雨？

一阵风极速掠过，脚步声随之贴近。大殿正中央长桌上那一盘“闷宫”棋局较前日已经有了细微变化：两士一炮皆已经就位，黑将已经被困死，进退不得，只是没来得及一击致命。

这样一盘好棋，在脚步声落下的一瞬间被全盘毁去。棋子黑白混杂，噼里啪啦洒落一地，写着“将”字的黑棋摔得最远，在光可照人的地板上接连滚了好几圈后，施施然落到啸月梅林脚边。

明师应声转过头，视线由被劈得四分五裂的棋盘移至那颗将倒不倒的黑棋，然后一脸平静地望着啸月梅林。

大殿这头，大殿那头，两人就这么隔空对峙。

啸月梅林冷冰冰地看着明师，明师照样面不改色地望着他。这么远的距离，每一个动作，哪怕只是一个微弱至极的呼吸都逃不过彼此的眼睛。

日月轮剑泛青光，三叠弓流光荧荧。

寒风穿堂而过，一头撞在半张半合的窗牖上，发出稀稀拉拉的回声。与此同时，脚边黑棋终于支撑不住，落地瞬间，发出一记闷响。

一切声音停止的刹那，明师忽然远远抛出个东西。啸月梅林反应极快，隔着百十米的大殿，将那东西完好无损接在手上。

昏暗的灯光中，一切东西都暗得难以分辨，只有那透明瓶子中缓缓流动的红色液体格外醒目，刺鼻而又独具辨识度的血腥气正源源不断从瓶口溢出。

明师琳琅如玉的声音紧接响起：“你要找的东西。”

啸月梅林道：“谁的？”

明师道：“朱明公室。”

啸月梅林拿着那瓶血，却是一言不发。明师道：“是否有用，试试便知。”

须臾，啸月梅林走到诸侯之门，拧开瓶塞，把一整瓶鲜血尽数泼在门上。

随着呕人心肺的血腥味在空气中疯狂流窜，原本空无一物的门框突然异动连连，发出吱呀一声，点点光斑犹如萤火一点点侵这残破的木框，最后连成道三丈高的大门。

大门之后，便是公室从不示人的第十槛。

*

周盈认真思索一番，决定先将修为恢复，若连自保都做不到，想的再多也是空谈。

她借口困意上头，请孟婆婆带她到屋子里歇息，老人一脸慈祥地答应了。

周盈说不上是什么心情，这个仅仅第二次见面的老人让她觉得和蔼可亲，但理智又告诉她，这一切都是幻像，是无忌公室使的手段。保不齐什么时候，她就会像萧散人一样，在背后捅上一刀。

疑神疑鬼的滋味实在不好受，周盈就抱着这样矛盾的心思，提心吊胆地跟她进了个卧房。直到门关上的一瞬间，她才终于解脱似地松口气。

屋子黑魆魆地密不见光，好在与海若渊不过一墙之隔，她这边喊一嗓子，以海若渊的修为和机敏，必然能及时发现。

周盈近来学乖了些，想着将附近仔仔细细检查一番，亲自确定不会有人埋伏，再安心治疗。

房子周围的情况她方才已经暗中观察过，而且有海若渊在，无忌公室要算计他，绝对不会傻乎乎地在视野如此开阔且没有任何遮挡物的地方下手。于是她唤出追命火，开始搜查屋内情况。

幽蓝的追命火随着指尖在黑暗中缓缓移动，这个屋子实在狭窄，除了睡觉的一张矮床，其余诸如木箱、长柜之类的杂物占据了屋子的各个角落，使得搜查变得极为繁琐。

周盈刚撬开一个柜子，正要细细检查时，眼尾无意间扫到了一幅画———

或者说，神像。

哪怕这屋子暗得不见天日，哪怕追命火微弱到只能照见方寸距离，周盈还是第一眼就认出画像上之人，因为几日前，她才在绝望峰下见过她———

闻人的母亲！

这幅画保存得极好，边边角角均有专门封边。画像下方，端端正正摆着一方香炉，里面插了三根燃尽的香。

一切细节可见房子主人对她极为尊重，甚至将其当做某位神祇供奉。

可想而知，闻人的母亲一定对房子主人或其先辈有过天大的恩惠。

周盈更倾向后者。

阴阳双兽袭击槎枒村时，突然出现的百神翳救了所有人。双兽重伤，一路北逃，最后坠死在天水村，灵魂更扰得天水村不得安宁。

最后是位铸剑师把双兽骨头炼成刀，并以之镇压死灵，拯救天水村于水火。

前后一串连，闻人的母亲能受到如此供奉，不难猜她必是那传闻中的铸剑师。

周盈想着，不觉又多看了两眼，这才注意到画像左右两侧，分别用墨水写下一行小字。

那字实在太小，周盈不得不凑近些瞧。

黄底黑字，左边是“九鬼献命”，右边是“百神垂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