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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闷宫局(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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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若渊就这样在周盈震惊的眼光中光明正大走进去,然后一本正经地说:“我们走了一路,肚子有些饿了,家里有……”看了周盈一眼,说,“面条之类的东西吗?”

考虑到现在已经是大晚上,他甚至停顿了一下,贴心地说:“如果没有,剩菜也行,只要能填饱肚子。”

他执着要来这个村庄只是为了吃饭?!

周盈有生以来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平地惊雷!她绞尽脑汁想了半天,把海若渊不顾性命也要执意进村的原因都想了个遍。比如故地重游,顺便缅怀缅怀已经死去的人;比如当年之事疑点重重,正好来查查清楚;再比如,他其实早已经看透了一切,胸有成竹破阵。可她真没想到居然是为了吃饭!

这么……朴实……无华的理由!

可现在是吃饭的时候吗?!

尽管周盈已经饿了一天一夜,饿得前胸贴后背,海若渊的理由还是成功让她惊掉下巴!

她这边还没从彻头彻尾的震惊中恢复,海若渊已经在孟婆婆热心的帮助下成功找出一大筐面粉。

周盈扭头看了眼,灶台的火烧得正旺,海若渊筛出面粉后,正殷勤地添水加柴。

足足缓了半刻,热水已经在灶上滚滚冒泡,周盈才终于从震惊中缓过神,走过去,仍是不可置信地说:“你不是开玩笑吧?你……你真饿了?”

海若渊把案板擦得干干净净,光可照人,说:“这不是你想要的?”

周盈被这理由堵得说不出话,就觉得这话听起来怪怪的,好像……好像他其实不大乐意……不大高兴?

周盈在旁边干干站了半晌,一股抑郁之气郁结在胸口,就这么瞧着海若渊添柴加水,揉面热菜,忙得脚不沾地。

孟婆婆看了看他,又转过头看了眼周盈。眼睛里满是慈爱,笑呵呵地说:“小姑娘,饿坏了吧。”

周盈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最后只好勉强扯了扯嘴角。

孟婆婆又说:“这儿闷得慌,出去坐会儿!”

厨房空间狭小,锅中沸水滚滚不绝,转眼的功夫就已经白雾腾腾,十一月的天竟也被闷出一身薄汗。周盈也觉得自己在这儿干站着实在有点傻,干脆出去透透气。

彼时村中一片宁静,鸡鸣犬吠不时当空而起,俨然一派和平安详气象。周盈站在风口,把汗散了个干净,心里莫名的烦闷却没有丝毫消解。

她朝那黑漆漆的一片呆望半晌,忽想起件事,随即朝屋子里望了一眼,确定海若渊没跟出来。才压低声问:“婆婆,我向你问个人。”

孟婆婆说:“姑娘要问谁?”

周盈道:“江山秀。”

“江山……秀……”孟婆婆在江山二字后停顿半晌,周盈见她犹豫,还以为真能问出什么,但只见老妪摇着头,“没听过。”

“海若渊,婆婆听过没?”

孟婆婆仍是摇头。

周盈大脑一片空白:“难道……难道自己真的想错了?”

她又问:“婆婆,你认得他吗?”孟婆婆顺着她的目光朝屋内看了一眼。

这话问得实在奇怪,但周盈也不知道究竟该怎么说了。闻言,孟婆婆却笑道:“他是公室的大人。”

周盈道:“婆婆不知道他的名字?”

孟婆婆问:“公室的大人也有名字吗?”

周盈一时哑然,公室的人是没有名字的。金刀卫不过是一群行尸走肉,无忌公室也只是一个毫无意义的称号。如果不是击溃恶鬼的功德,别人该称他十代公室,朱明公室一死,便也只是十一代公室。

只不过当年很多人对公室推崇备,方才孟婆婆二话不说就开门,估计下意识把他当——

周盈脸唰一下变了!

黑灯瞎火,一个居住在三不管的边境地带的独居老人,为什么看见陌生人的第一眼不是询问姓名来意,而是下意识地以为他一定出自十里槛?!

不对!

这事儿不对!

海若渊绝对与天水村关系匪浅,可是为什么每一个人都不认识他。江山秀、海若渊,无论哪个名字都不存在于村民的记忆,甚至那张脸,即便面对面走过来,他们也无动于衷。

这村子不下百户人家,几百间房子,为什么海若渊独独走进这户人家?他一边陪自己慢悠悠逛遍大半个天水村,一边胡扯出那种匪夷所思甚至听起来有些可笑的借口,他究竟是怎么想的?!

这一切究竟是哪里出了错?!

*

真是极冷的夜,人们各自窝在家里裹足不出,白日里的叫卖声、骂街声,南来北往的马蹄声、车轮滚地的声音一时间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九江驿罕见的冷清,这家十里槛外最大的酒楼兼驿馆此刻静得出奇。

掌柜挑了盏小灯,正核查近一个月来的账本。这是很细的功夫,打理一家酒楼,摆在台面上的是迎来送往,车水马龙,摆在台面下的是货物进出,百货采买,而这一切的出账入账都得经过他这双眼。

因此,当堂倌指着长街一头飞速闪过的黑影大呼小叫时,这双被密密麻麻账单搞得眼花缭乱的眼睛什么也没来得及看清。有一笔账死活对不上,掌柜一声不耐烦的低吼:“青天白日,你撞鬼了,嚎什么!”

小堂倌被这一声吼得震耳欲聋,当即闭上嘴,掌柜则拽过算盘,手指飞快地在大圆木珠子上敲敲打打,珠子在五指间擦碰出沉闷而又响亮的声。

不知过了多久,随着砰地一记重响,掌柜终于长舒一口气,浑浊昏乱的眼珠不觉望向空旷的大街——

原来天早已经黑透了。

看着空荡荡的大街,掌柜心里无故一阵害怕,连忙将桌上弱不禁风的烛火换了,屋内瞬间亮堂许多,站在酒楼入门处,刚好可以看见那副对联,视线若再往上挪方寸,便可看见“四方安定”四个大字正也高高悬在大堂之上。

而在数百米外长街的尽头,十里槛的亮光正一个接一个地消失,那道影子此刻已经闯到了第七槛。

暗夜中,看不清脸,只能勉强看出是个极高的男人。他身上背了一把剑,这剑比寻常的要短,剑身细窄,通体呈现出冷清的色调,像高挂苍穹的月亮。

男子身影又轻又快,落地如飞鸿点地,当驻守的金刀卫终于注意到他时,连拔刀呼喊都来不及,只见一截短短的玲珑琼枝轻飘飘地往胸前一点。甫一收手,被点中的金刀卫就这样接二连三,一个个无声无息倒下去,变成了一具具温热的尸体。

当这道人影来到第八槛时,上千金刀卫皆已无声无息死去,恐惧而压抑的气氛伴随死亡悄然蔓延,在这漫长而窒息的静默中,他终于回头看了眼死人。

掉落的火把正在死人半臂远处熊熊燃烧,借此可以清楚看到死者脸上血色褪尽,苍白面庞上,那一双漠然睁大的眼正与他无声对视着。

突如其来一阵风,火光乍地一抖,死者黑色瞳孔渐渐倒映出一张美得让人惊颤的脸。

啸月梅林原本是想捡掉落一旁的火把,不知道为何他突然改了主意。片刻的对视后,只见他在死者跟前蹲了下来,用掌心将死者的双眼缓缓合拢。

做完这一切,他飞快捡起火把,纵身跃入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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