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他这么一说，闻人刚离开椅子不到一寸的屁股又原路返回。

他其实隐隐期待着什么，这话已经足够打动他。

落脚在同一个地方，又都在等人，等的人又一直没来，两人闲着也是闲着，你一句我一句的，话匣子就这样打开了。

一来一去，闻人就大概知道对方是做水运生意的，多在九江驿一带跑。

他想了想，直白说：“你不像做生意的。”

因为生意人多半是精明老道，往钱眼儿里钻的，要是一个生意人素不相识就对你笑，多半在想怎么从你荷包里边儿掏钱。

这也不是说多讨厌生意人，只是参杂了利益关系的结交，就谈不上交心，也更当不得朋友。

那人似乎不明白，笑问：“为何？”

闻人当然不会把那肚子话掏出来，想了想，说：“这家店菜色一般，价格足足贵出一倍，生意人肯定不会愿意上门挨宰。”

他这话分明把自己也骂进去了，说完自己也觉得好笑。

那人用手掂了掂在桌上摆了一整天的酒杯，里面还是满的，说：“这家酒不错，小兄弟没尝尝吗？”

闻人一时哑然，又听他道：“酒桌上才好做买卖，生意人不一定都识货，但酒好不好是不会瞧错的。这家饭菜的确一般，价格也不划算，酒实在值得尝尝。”

闻人被他说得心动：“这酒真的这么好？”

桌上的酒放得太久，免不得沾灰落尘。那人取来杯盏，重新倒了一杯，缓缓推到闻人面前。

“试试便知。”

闻人其实很不喜欢酒，陌生人的酒更是从来没喝过。不过，或许是酒已经递到面前不好回绝，或许是抱着对新事物跃跃欲试的心理，或许他真的需要一件事情来塞满这寂寞又漫长的等待，他居然没有丝毫犹豫，就把那火辣辣的玩意儿接过来，仰头一倾，通通灌进喉咙。

酒从舌尖滑进喉咙，先是一阵热辣，醇厚酒香紧接其后炸开，烘得肚子暖洋洋的，连带五脏六腑都痛快了。

闻人于是又自己倒了杯酒，毫不犹豫地全倒进嘴里面。

连喝两杯，他才回过头，问：“你不喝吗？”

那人依旧笑着：“我还要等人，不好喝醉。”

闻人喃喃自语：“哦，你还要等人。”

他又看了眼外面：“你看，这么晚了，人不会来了。”

那人道：“小兄弟要走了吗？”

闻人摇摇头：“我不走。”

他看着那人，一双眼睛明亮又单纯：“一个人多寂寞，我陪你，我们说说话。”

那人拎了酒壶，给闻人满满斟上。

闻人当即连喝三杯，不一会儿，脑子就昏昏沉沉，眼睛也开始发晕。

迷醉间，不知怎的，又记起玉京子几句话，忽想起自己还有个未曾谋面的亲戚。

心想，若姨母知道梅林还有个孩子，知道那孩子已不在人世，不知要如何难过。

这么一想，心中又是一闷。

店老板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旁边，一只手拖住托盘，一只手去抬托盘里的东西。

当眼睛和脑子开始糊涂时，耳朵意外地敏锐，闻人听见清脆的两声，下意识循声望去。

桌上是一壶酒，酒壶旁边是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面条。

他呆呆地盯了半晌，像是想起什么，猛地抬头。

然而下一秒他的笑容就凝固了，满心期待和欢喜瞬间荡然无存。

对面坐的压根儿不是六羽，而是那个不知名的生意人。

那人自然把这瞬间的变化尽收眼底，但他仍旧是笑的，声音温和如春风，甚至带着一丝溺爱。

“这家酒很好，面也不错。”他说。

就像被什么东西诱惑似的，闻人鬼使神差地拿了筷子，先试探性地浅尝两口，随即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他吃得太快，有点饥不择食的样子，一下要咽下去这么多好吃的，被噎得脸都红了。

“不急，慢点吃。”那人轻轻拍着他的背，跟哄孩子似的。

接触少年的脊背的一刹那，分明能感受到若有若无的颤抖中，还参杂着极其细微的啜泣声。

静谧小馆传来几不可闻的声音：

“我要回家……”

“我要回家……”

那人没有应他，而是继续从后面轻轻拍着，一下一下地拍着，不知道二人一定会觉得这画面实在温馨感人。

渐渐地，连那啜泣声也好像被黑暗吞噬，只剩两道影子交错地投在酒馆斑驳的木墙上。

也就是一瞬间的功夫，闻人再也没有抬起头，而是悄无声息地仰面倒了下去。那人刚好站在边上，似乎早已经预料到，适时将身子一低，顺势接住了那险些砸到地面的躯体。

他没有试图叫醒闻人，而是一声不响地盯着那张脸，微弱的烛火中，少年脸上的红晕也格外明显。

他摸了摸那张沉静的脸，视线从眉毛一直滑动到下巴，似乎想从那张脸上看出什么。过了许久，他才放弃似的，把闻人背着，缓步走出这家客栈。

一高一低两道背影渐渐在黑暗中融为一体，店老板抬起头远远望了一眼，他想起那人进店前说的一句话。

“小孩子嘛，就爱闹别扭，今天他生辰，晚点劳驾上碗长寿面。吃饱了，我好哄他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