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她下意识地认为这个叫闻人的故意隐瞒了自己的身世,他欺骗了六羽和十戚。
但是她这个想法瞬间就被推翻,无论是十戚还是六羽的反应显然都太不正常了。
被人欺骗和背叛后,正常反应多是愤怒,或许还有一点真心错付的哀伤和失望,但绝对不会是十戚和六羽这样痛彻心扉的绝望与痛苦。
这简直就像是听到了至亲之人的死讯。
欢山丹契感觉到六羽不大对劲,心里没由来地害怕,她想叫一叫六羽,只要六羽和她说上两句话,她就觉得一切都没什么大不了的。谁知六羽忽然问:“今天初几了?”
十戚没有回答。
十八学士也没有回答。
现场一片死寂。
最后,只有欢山丹契道:“昨天月圆,今天是十六。”
“十一月十六。”
“十一月十六。”六羽像是忽然从梦中惊醒。
然后她丢下这一切的一切,疯狂地往山下跑。
赦命青鸟“咿呀”叫了两声,显然是提醒十戚什么,随即便一阵风似的跟上。
六羽一声不吭就突然离开,欢山丹契只想去追人,不料才刚走出两步,十戚终于撑不住,一头栽倒。
十八学士手疾眼快把他扶住,扯破衣服一看,他胸口竟然有个拳头大的伤口,深可见骨。这伤口本来已经化脓,今天因为淋着雨打斗,居然直接整个撕裂开。
欢山丹契一看,就知道这伤口要命,一边慌里慌张地叮嘱十八学士照顾他,一边想着赶紧去取药。
朱明公室看着十戚,说:“没用的。”
欢山丹契回头瞪他。
朱明公室道:“他中了明师的箭,三叠弓的伤口无法痊愈,他早晚要死。”
欢山丹契脑子嗡地一下,转而怒道:“正好,我就拿你换解药!”
朱明公室凄凉笑道:“三叠弓无药可救。”
“我也不值。”
欢山丹契恨他危言耸听,三叠弓再厉害,明师修为再高,也不过是个箭伤。
十戚那样厉害一个人,从小到大,除了六羽,欢山丹契最崇拜、最喜欢的就是他。
她不相信十戚这样就死了。
她把药一股脑全部抓来,然后挑了最好的创药往伤口上敷。
可是很快她就发现,那血跟下雨似的,怎么止也止不住,药粉刚撒上去,哗啦就被冲开了。
欢山丹契真的慌了,那伤口简直触目惊心。十戚受伤的这些日子以来,身体就像融化的冰块,一日一日被侵蚀。这次公室与居延府联手进兵,他和边浪白石动了手。边浪白石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但对一个伤重不愈的人来说,这次打斗无异于催命符!
欢山丹契拼命地想去止血,可看着绷带被大片大片的鲜血染红、浸透,浑身都软了!
十戚真的会死!
他真的会死!
“欢欢。”十戚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他脑子里只记得一件事,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不用管我,快去找朝华,不能让她一个人去。”
欢山丹契急道:“你还在流血,很快,很快我就包扎好了!”
十戚严肃道:“你不要管我,快去找朝华!”
十八学士怎会不知三叠弓厉害,他虽略明医理,但伤势走到这种地步,他也无能为力。
他道:“你怕玉京子下暗手?”
“不是。”十戚道,“他不会再对朝华出手。”
十八学士体会这话里意思,说:“她摘了面纱?”
十戚催促道:“朝华眼睛不便,身边不能离人。”
欢山丹契脸唰地白了,六羽修为极高,但只有一点,她双目失明。玉京子敢提出那样的赌局,就说明他已经知道这件事。无忌公室如此精明,他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
她恨不得现在就飞去六羽跟前,但十戚的伤显然不是开玩笑的,他刚才生生忍着,就是怕六羽担心。六羽一走,他就成了这个样子。若他还有一点力气,他绝对会亲自去追六羽,但他却要自己去,就说明他伤势实在太重。
一边是十戚,一边是六羽,鹘伶和秦衣已经死了,欢山丹契从没觉得这样无助过。
十八学士远比她镇定,说:“小姑娘,你跑得快,你去追朝华,十戚交给我照看。”
欢山丹契道:“兄长!”
十戚看着她,沉声催促:“你还等什么,还不快去!”
欢山丹契憋住眼泪,点点头。她哪里再敢耽误,这边青鸟凌空一飞,她提腿便飞快跟上。
人才刚离开视线,十戚道:“学士,不必管我,你跟着她,快去找朝华。”
十八学士终于忍不住,哽咽道:“朝华回来,你要我怎么和她说?”
十戚道:“以后的事谁也不知道,至少现在别叫她选。”
十八学士抹了把眼泪,连忙从后面跟上。
偌大的山市只剩二百七十一个死人和两个将死之人。带血的绷带被丢到一边,十戚眉头紧蹙,却不肯闭眼。
又过了一会儿,远处阴沉沉的天渐渐逼到眼前,又一寸寸地沉了下去。
十戚终于两眼一闭,倒在地上,不知死活。
*
玉京子已经不知所踪,风声代替悲鸣一次又一次从亡者身上抚过。
失去灵魂的肉/体,唯有腐烂。
万余人的尸体一个接一个地堆叠在一起,天冷得人心寒,尸体僵硬的速度明显加快,若靠近些看,很容易就能发现裸露皮肤表面居然凝了一层薄薄的霜。
苍茫夜色中,一个佝偻的身子从死人堆里缓缓站起。因为极度愤怒,他的整个躯体都难以遏制地颤抖。
“六羽!”
“六羽!”
带着刻骨的怨毒,边浪白石几乎濒临崩溃——
“杀了她。”
“杀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