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门口赫然印着数道脚印，深深浅浅，交错复杂。

周盈看了好半天，视野又转回那村口界碑，斑驳残损的石碑上赫然写着三个字——天水村。

天水双刀以双兽骨骸制成，本是用来压制双兽的死灵，据传双刀失窃后，天水村所有人因为双兽灵魂反噬而惨死。

沉默半晌，周盈才确定地说：“我来过这里。”

“什么时候？”

“在死人谷，不小心到走进去过。”

想了想，她又道：“不过有点很奇怪。上次我来，碑上的字看不清。”

因此，很长时间周盈一直以为自己只是误闯进了一个死人谷底的小村庄。

但不管是天水村还是个死人谷的寻常小村子，这一切实在太过诡异。周盈几乎想都没想，就催促：“不管搞什么鬼，我们还是赶紧走。”

她说着，拽了马绳，调头就要离开，一秒都不愿意多留。这时，海若渊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我想进去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我们还是——”

几乎一瞬间，周盈就反应过来了，这个阵法可以幻化出千万种幻像，但万变不离其宗，所谓“不系舟”无非两种：渴望的或者害怕的。

森罗万象，皆由心起。

在死人谷看到的一切当时只觉得无来由，是因为她始终找不到那颗心。那么现在呢，现在只有他们两个人。

从一开始，这阵法针对的就是海若渊。

海若渊怕些什么，他渴望的又是什么？

一想到跨过这道线，或许就能了解海若渊那三缄其口的过去。

海若渊的拒绝与隐瞒让她惴惴不安，她怕这次错过，永远就再没有这种机会了。

进了这个村子可能面临什么腥风血雨，周盈知道，海若渊也知道。无忌公室使出这招，是奔着要他们命去的。

不系舟的可怕之处就在这里，哪怕早早心有准备，甚至对阵法早有防备，但依旧无法抵挡它。

因为它呈现的永远是心底最隐秘的那一处。

人绝对无法抗拒自己的内心。

*

血腥味重得连暴雨都冲刷不干净，二百七十一条人命一日之内埋骨异乡。

六羽连哭都哭不出来。

六羽不知道她还能哭什么，殊英遇难的时候她没哭，梅林失踪的时候她没哭，闻人抱着她找娘亲的时候她不敢哭。

可是，这二百七十一人死在面前时，她真的想哭。

秦衣回不来了，鹘伶回不来了，这二百七十一人也回不来。

一直以来，只要事情还没发生，她都坚定地相信一切还能挽救。不管擅罪者说出什么预言，她都尽力做了，她真的拼尽全力挽救了。可结果如何？襄城、会稽城，现在连这二百七十一人也死在了晴岚山市。

她第一次感受到命运不可抗拒，巨大的空虚与不可言说的悲伤几乎要把她整个人剥离。

死人无法复生，哪怕早已经知道一切，还是无法挽救。

命运几乎要把她压得喘不过气，她紧紧抱住十戚，第一次哭出了声音。

体温在空气中融为一体，他们感受到彼此的心跳，让悲伤的颤音不加掩饰地传到对方的体内，任由痛苦暴露得更加彻底。

十八学士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他站了很久很久，终于尽力压抑着声音，轻声道：“朝华！”

就这一声，六羽所有的悲哀与痛苦瞬间被生生压下。

十八学士不该在这里的。

在外人看来，十二指玉楼与晴岚山市虽然齐名，但本质上八竿子打不着。因为晴岚山市是公室死敌，而十二指玉楼是个只存在于预言的地方。

没人会知道这二者其实有着千丝万缕、不可割离的联系，这一切的起点就在六羽身上。

六羽出生十二指玉楼，本名唤作朝华，与十戚结为夫妻后，以雀尾戟开山自立。不料，偏遇上七代公室北上。

因七代公室之死，更因初代公室的预言，山市一直被公室视为死敌。为避免十二指玉楼也被卷入斗争，所以六羽从没泄露过自己和十二指玉楼的关系。两边交往更极为小心隐蔽。

她和十二指玉楼的关系，山市之内也只有十戚知道。欢山丹契唤她本名，却不知道“朝华”二字的真义，只是小时候听十戚这样喊她，有样学样，叫成习惯，大了才改不了口。

因此，当六羽听到十八学士的声音，并没有丝毫的安慰。十八学士冒险来这里，就说明一定遇上了极为要紧、棘手的事情。

这件事情，多半关系十二指玉楼。

十八学士正要开口，眼神从十戚身上掠过，却是一顿。

十戚脸色十分不正常的白，他的胸口已经完全被血浸湿，而且直到现在，那个伤口竟没有进行丝毫的处理，甚至还因为淋雨不断在恶化。

在十八学士来以前，唯一能注意到这个伤口的，除了在一边闷着不吭声的朱明公室，就只有欢山丹契。此时她正惊疑不定地看着这个不请自来的陌生人，对伤口却视若无睹。

她不可能没看见。

十戚和欢山丹契都不打算让六羽知道，十八学士很快想明白，并且心有灵犀地保持了沉默。

六羽只是极力压抑，用掩饰过的声音说：“是不是梅林出事了？”

啸月梅林死而复生，却因赦心铃而疯疯癫癫，十八学士一直在想法子给他治病。六羽想当然就以为是他出了意外。

“不是。”十八学士艰难地说，“是闻人。”

十戚冲上来握住六羽的手，那只手直冒冷汗。

他问：“闻人怎么了？”

“闻人的父亲，殊英的丈夫——”十八学士简直说不下去了，但他又不能不说，“他出自公室。”

“是无忌公室。”

这几个字简直如同晴天霹雳，六羽强撑的情绪瞬间垮了下去，山奔地裂地崩塌了。

不仅是六羽，这下连十戚也几乎晕厥过去，显然是受了极度的刺激，他强撑着说：“不可能。”

“你一定搞错了。”

“是真的！”十八学士忽转向朱明公室，“你看他的脸。”

十戚闻言，两步走到朱明公室面前，定了片刻，对着下颌处猛地一揭。

下一刻，他手上捏着一张面皮。

来自十二指玉楼的蚕花面皮！

欢山丹契惊道：“你不是朱明公室！”

朱明公室没答，只是一声不吭地跌坐在一边，嘴抿成一条线，眼神静得像一潭死水。

欢山丹契满心疑惑，她不知道他们口中的“闻人”究竟是谁，更没去细想为什么会有个不认识的人突然跑来山市。天下皆知所有公子全死在恶鬼之乱，无忌公室只留下一个后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