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那座爬满枯黑藤蔓的灰色建筑在风雪中露出模糊轮廓。墙皮斑驳脱落,几扇窗户早已没了玻璃,像空洞的眼窝望着天空,却在汤米和艾莉眼中,成了此刻唯一的救赎。两人几乎是拖拽着乔尔扑到医院门口,厚重的玻璃门早已碎裂成碴,寒风裹挟着雪沫子灌进空旷的大厅,卷起地上的灰尘和纸屑,在昏暗里打着旋儿。
“快……找急救室!”汤米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额上的冷汗混着雪水往下淌,在下巴尖凝成小冰粒。艾莉咬着牙,后槽牙都快咬碎了,和他一起将乔尔抬上一张蒙着厚厚灰尘的诊床。指尖触到他脖颈处微弱的脉搏时,那细若游丝的跳动让她眼泪差点掉下来,连忙深吸一口气,把哽咽咽了回去。
她转身冲进隔壁房间,翻箱倒柜地扒拉着布满蛛网的药柜。玻璃药瓶碎了一地,标签早已模糊不清,她的手指被划破也浑然不觉,直到指尖触到一个硬纸壳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瓶未开封的碘伏和一卷还带着包装的纱布。“汤米!这里有消毒的东西!”她的声音发颤,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转身就往回跑,脚下的碎玻璃发出“咯吱”的声响。
汤米正用一块还算干净的碎布,小心翼翼地擦去乔尔头上的积雪和血污。当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暴露出来时,他的脸色瞬间凝重如铁,喉结滚动了一下:“先按住止血,我去看看有没有缝合针线……”他说着就往外冲,脚步在空旷的走廊里敲出急促的回响。
医院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灰尘混合的气味,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窗外风雪依旧呼啸,像野兽在嘶吼,但此刻,这破败的空间里却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他们要在这里,用尽所有力气,把乔尔从死神手里抢回来。
艾莉正用碘伏棉签小心擦拭乔尔的伤口,碘伏碰到破损的皮肤,激起他一阵细微的颤抖。忽然,走廊里传来拖沓的脚步声,“咚、咚”的,还伴着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她猛地抬头,握紧手里的剪刀,警惕地望向门口,心脏“砰砰”直跳。
一个穿着褪色白大褂的老人拄着拐杖挪进来,白大褂上沾着污渍,袖口磨得发亮。他头发花白,乱糟糟地贴在头上,脸上布满皱纹,像干涸的河床,浑浊的眼睛在看到诊床上的乔尔时,忽然亮了一下,像是蒙尘的灯被点亮了微光。“还活着?”他声音沙哑,像是久未开口的老旧风箱。
“您是医生吗?”艾莉的声音带着急切的颤抖,手里的剪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求您救救他!他伤得很重,流了好多血……”她语无伦次,眼里的希望几乎要溢出来。
老人慢慢走到床边,伸出枯瘦的手,手背布满青筋和老年斑,轻轻搭在乔尔手腕上。他闭着眼感受了片刻,又翻开乔尔的眼睑,看了看瞳孔,最后指着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语气平静得近乎淡漠:“头骨裂了,失血太多。我这里只剩些基础药品,没什么好东西了。能不能活……看他自己的命硬不硬。”
汤米刚拿着一个生锈的缝合包跑回来,闻言立刻道:“您尽管治,需要什么我们都去找!哪怕翻遍整个镇子,我们也给您找来!只要能让他活下来!”他的声音带着恳求,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卑微——在死神面前,再强硬的人也会低头。
老人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副生锈的听诊器,金属部分磨得发亮:“先把止血带扎紧,准备缝合吧。动作快点,他的体温在降,再拖下去,神仙也救不了。”
医生将听诊器贴在乔尔冰冷的胸口,冰凉的金属让乔尔的身体微微一颤。他听着那微弱得几乎要中断的心跳,像风中摇曳的烛火,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直起身。他拿起酒精棉,慢慢擦拭着缝合针,声音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平静:“我会尽力的,只要他自己能撑过今晚。过了今晚,就有希望。”
他指了指乔尔苍白如纸的脸,那里没有一丝血色:“失血太多,脏器也可能受了震荡,现在全靠一口气吊着。我能做的是清理伤口、缝合止血,让他别再流血。能不能挺过去,要看他的求生意志,看他想不想活。”
艾莉死死咬住嘴唇,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她攥着乔尔的手,紧紧贴在自己脸上,试图用自己的体温温暖他冰冷的皮肤,泪水无声滑落,砸在他的手背上:“他会撑过去的,他从来都很能扛。以前那么多难关,他都闯过来了,这次也一定能。”
医生瞥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拿起镊子夹起消毒棉球:“那就祈祷吧。现在,按住他,别让他乱动,缝合的时候会很疼,怕他挣扎扯裂伤口。”
乔尔的眼皮艰难地颤动了几下,像是粘了铅块,重得抬不起来。他喉咙里发出微弱的气音,“嗬嗬”的,含糊不清,听不出在说什么,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醒着,还在和痛苦较劲。
艾莉立刻俯下身,把耳朵凑到他嘴边,声音轻得像羽毛:“乔尔?我在这儿,你想说什么?我听着呢。”
他的嘴唇翕动着,幅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指尖极轻地动了动,似乎想抓住什么,像溺水的人想抓住一根浮木。艾莉赶紧把自己的手递过去,被他用尽全力攥住——那力道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像一片羽毛落在手上,却像一道电流窜过她的四肢百骸,让她瞬间红了眼眶。
虽然没能说出一个完整的字,但那攥紧的手,那努力想睁开的眼,已经胜过千言万语。他还在挣扎,还在跟死神较劲,还没放弃,还在努力活着。
艾莉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一颗颗砸在乔尔手背上,滚烫的泪珠很快渗进他冰冷的皮肤里。她哽咽着,却笑着,声音带着哭腔却充满力量:“我知道,我知道你能行……撑住,一定要撑住啊。我们都在这儿陪着你,你不能丢下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