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会死。”她把铁棍攥得更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甚至有些发麻,可她没有丝毫松开的意思,“我会回来。”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像是在对自己起誓,又像是在对地上的乔尔承诺。
汤米看着她眼里那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劲,忽然就想起了年轻时的乔尔。那时候他们还在部队里,乔尔也是这样,只要认定的事,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也会一头扎进去,谁劝都没用。他重重地叹了口气,胸口的疼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视线都开始模糊,可他还是挣扎着从怀里摸出个东西——那只手颤抖得厉害,像是秋风中的落叶,每一次抖动都透着难以言说的无力。他颤巍巍地递过去,胳膊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仿佛那东西有千斤重。
那是张揉得皱巴巴的地图,边缘已经被血浸得发硬,卷成了不规则的弧度,上面用炭笔圈着个模糊的标记,线条歪歪扭扭的,显然是在匆忙中画下的。“他们……说要去那里……”汤米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火萤的旧据点……我偷听到的……在昏迷前……你……你小心点……”
艾莉接过地图时,指尖触到汤米手背上的冻疮,又红又肿,像一颗颗熟透的浆果,有些地方已经破溃,结了层薄薄的痂,触目惊心。她忽然想起去年冬天,汤米教她在雪地里设陷阱,他蹲在没过膝盖的雪地里,用树枝在地上画着草图,耐心地讲解着技巧,嘴里念叨着“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得学会保护自己”。那时他的手虽然冻得通红,却有力得很,握着树枝的样子沉稳而可靠,让她觉得无论遇到什么危险,都有可以依靠的肩膀。
“你先回杰克逊。”她把地图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怀里贴心口的位置,那里还残留着一点体温,能让地图不至于被冻得太硬而碎裂。她转身往门口走,脚步没有丝毫犹豫,每一步都踩得坚定而沉重。“告诉他们……我会回来。”
汤米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风雪里,那单薄的身影很快就被漫天飞舞的大雪吞没,先是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然后彻底融入白茫茫的天地间,再也看不见了。咳声再次撕裂喉咙,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他再也支撑不住,扶着墙慢慢滑坐在地,后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心裂肺的疼。额头抵着冰冷的木地板,上面乔尔的血迹已经冻成了硬块,凹凸不平的触感透过薄薄的布料传来,带着刺骨的寒意,瞬间传遍全身。窗外的风雪还在疯狂地嘶吼,像是有无数人在哭,那声音凄厉而悲凉,灌满了整个木屋的每一个角落,敲打着他早已破碎的心。他想起很多年前,乔尔抱着刚出生的莎拉,脸上带着从未有过的温柔笑容,轻声说“以后咱仨就是一家人,谁也不能少”。如今,莎拉不在了,乔尔也走了,只剩下他一个人,守着这满屋子的血腥和回忆,像守着一座冰冷的坟墓,连呼吸都觉得沉重。
雪粒子敲在玻璃窗上的声音越来越急,噼里啪啦的,像是在催着谁上路,又像是在为即将发生的一切敲着丧钟。汤米从怀里摸出半瓶没喝完的酒,瓶身已经结了层薄冰,冰冷的触感透过布料传到掌心。他用冻得发僵的手指费力地拧开瓶盖,对着瓶口猛灌了一口,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在胸腔里燃起一团短暂的火焰,可那暖意转瞬即逝,根本暖不了那颗早就凉透的心。他知道,艾莉这一走,就像射出的箭,一旦离弦,就再也回不了头了。她心里的那团火,不烧到尽头是绝不会熄灭的。而他能做的,只有留在这里等着,守着这座空荡荡的木屋,守着地上乔尔冰冷的身体,等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归期,等一个或许再也见不到的身影。
油灯的火苗在又一阵狂风的侵袭下越来越弱,最终挣扎了几下,彻底熄灭了。屋里瞬间陷入一片浓稠的黑暗,伸手不见五指,只剩下风雪的呼啸声和汤米沉重而痛苦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在寂静的雪夜里久久回荡,仿佛一首绝望的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