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屋的门被风雪撞得吱呀作响,那声音像是风中残烛般微弱却执着,每一次晃动都带着木料不堪重负的呻吟,仿佛下一秒这扇饱经风霜的门就会彻底散架,将屋外的严寒与狂暴毫无保留地倾泻进来。油灯的光晕在气流的扰动中忽明忽暗,忽然被一个佝偻的身影切割开来——那影子歪歪扭扭地投在斑驳的墙壁上,随着灯芯的跳动而剧烈颤抖,边缘模糊不清,仿佛下一秒就会在光影的拉扯中碎裂成无数片。
汤米靠在里屋的门框上,肩膀因难以抑制的喘息而微微耸动,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沉重的滞涩感,仿佛有块无形的石头压在胸口。他的脸色比墙上结的冰霜还要惨白,毫无血色的皮肤紧绷在突出的颧骨上,将脸颊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消瘦,透着一股病态的脆弱。额角的伤口用一块染血的破布草草缠着,粗糙的布料早已被暗红色的血渍浸透,边缘处凝结成暗红的冰碴,像一圈丑陋的花边,死死地扒在伤口周围,无声地诉说着不久前那场惊心动魄的惨烈。
他是被艾莉压抑的抽气声惊醒的。那声音细微得几乎要被风雪吞没,却带着一种穿透一切的锋利,像冰锥一样刺破了他昏沉的意识。昏迷前的记忆此刻如同散落在地上的碎玻璃,每一片都带着尖锐的棱角,扎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乔尔倒在血泊里的瞬间,他瞳孔中最后一点光亮熄灭时的空洞;艾比那双淬着冰的眼睛,里面没有丝毫温度,只有复仇得逞的快意在翻涌;还有自己被死死按在雪地里时,后脑勺传来的剧痛,像是被重锤狠狠砸过,眼前瞬间炸开一片金星,随即陷入无边的黑暗。他挣扎着想要撑起身体,可每动一下,胸腔里就像有把钝刀在缓慢地搅动,钝痛顺着肋骨蔓延开来,疼得他几乎要蜷缩成一团。咳声冲破喉咙时,带着铁锈味的腥气从嘴角溢出,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细小的雾团,又迅速被穿堂而过的寒风吹散。
“艾莉……”他的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反复打磨过,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干裂的石头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难以言说的疲惫与虚弱。他抬手想抓住她的胳膊,那只手却在半空中不受控制地晃了晃,指尖距离她的衣袖只有寸许,最终还是无力地垂落,重重地砸在自己的大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视线穿过眼眶里因疼痛和虚弱而泛起的模糊水汽,落在她手里那根沾血的铁棍上,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牙齿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别去……咳咳……”
剧烈的咳嗽让他弯下腰,身体几乎蜷缩成一团,仿佛要把自己缩成一个球来抵御那深入骨髓的疼痛。胸腔的震动牵扯着肋骨的旧伤,每一次起伏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让他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混着未干的血水流进眼眶,腌得眼球生疼,视线瞬间变得更加模糊。他忍不住眯起了眼,却依旧倔强地不肯闭上——他必须看清楚,看清楚眼前这个被仇恨冲昏头脑的孩子,看清楚她眼里那股不计后果的决绝。“他们人多……带着枪……”他喘着气,声音断断续续的,像被狂风撕扯的线,随时都可能断裂,“乔尔……乔尔已经没了……你不能再出事……”这句话几乎耗尽了他积攒的所有力气,话音刚落,剧烈的咳嗽再次袭来,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才肯罢休,肩膀剧烈地起伏着,整个人都在门框上摇摇欲坠。
艾莉转过身时,眼里的猩红还未褪去,那是愤怒与悲痛交织的火焰,在瞳孔深处疯狂跳跃。只是在看到汤米这副虚弱不堪的模样时,那团火像是被猛地泼了一瓢冷水,骤然一缩,变成了一簇刺人的火星——依旧灼热,却多了几分迟疑与挣扎。她记得汤米总爱跟乔尔拌嘴,两人一见面就像斗架的公鸡,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就能吵上半天,可转头又会默契地互相递烟,眼神里藏着只有彼此才懂的默契;记得他教自己给猎枪上膛时的耐心,粗糙的手指握着她的手,一遍遍地纠正姿势,嘴里念叨着“慢着点,别急,稳准才最重要”。此刻这个总是挺直腰杆、说话带着点傲气的男人,却虚弱得像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连站都站不稳,只能靠着门框勉强支撑,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将他吹倒。
“他们杀了乔尔。”她的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没有一丝波澜,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每一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带着刺骨的寒意,“我要去找他们。”
“找他们干什么?”汤米猛地抬起头,眼里的血丝像蛛网般迅速蔓延开来,密密麻麻地覆盖了眼白,让他的眼神显得格外狰狞。“为他报仇?然后呢?你也死在外面?让乔尔在地下都闭不上眼?”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却因为身体的虚弱而显得有些尖利,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嘶吼。话音未落,咳声再次汹涌而上,这次来得更加猛烈,肩膀剧烈地起伏着,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他死死地抓住门框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杰克逊……还有人等着我们回去……玛利亚还在等你……你不能这么任性……”
艾莉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手里的铁棍。上面的血迹已经冻硬了,结成了暗红色的痂,摸上去像粗糙的砂纸,硌得指尖生疼,却也让她的意识更加清醒。她想起乔尔总说汤米是个“犟驴”,认死理,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可每次汤米受伤,乔尔都会背着他走,哪怕走三天三夜也毫无怨言,嘴里骂着“麻烦精”,脚下的步伐却从未有过丝毫停顿。这两个男人总是这样,用最坚硬的话语包裹着最柔软的心意,就像现在,汤米明明自己都站不稳,咳得快要喘不上气,却还想着拦着她,怕她一时冲动丢了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