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赋霜不知道日子还长不长。
只知道忙。
越过越乱。
细碎的,渗进来的,像檐下的雨,一滴一滴看不出什么,可日子久了,青砖上就洇出一片深色的湿痕,擦不干,晾不透。
她最开始察觉到不对,是因为递帖子。
对方的管事亲自来回话,那人在她面前站过不知多少回,从没像今日这样回话:
“大人说,近日实在不便,请姑娘见谅。”
她看着那人的后脑勺,笑。
“不方便”这三个字她太熟了。
客气,留面,不必再问。
后来这样的情况越来越多。
她递出去的帖子,像石子投进深水里,听不见回响,偶尔有回的,也是那套说辞:不方便、改日、再议。
她找来的人,越来越少。
她能办成的事,越来越小。
有一回她站在某个宅院门口,管事进去通报,她在门房里等。门房的椅子上落了一层薄灰,她盯着那道灰看。
过了许久,管事出来,一脸为难。
她说:“知道了。”
先前段戈就有过这样的动作,这回更彻底了。
叶岑潇没有问她进度。
以前会问,以前她查完一条线,叶岑潇会听她说完,点个头,或说一句“继续”。
如今叶岑潇只是把新的卷宗放在桌案另一头,让她自己拿。
没说话,没有催促,没有评价。
曲赋霜站在那里,看着桌案上那一摞新东西,忽然明白:叶岑潇不是在给她任务,是在试,试她还能做什么,试她手里还剩多少东西,试试她在京城这盘棋上,还值几个子。
她拿着卷宗,走出去,脚步跟往常一样稳。
查。
这次要查的人跟段戈有来往,跟沈清和也有牵扯,她先去找旧日线人,那人在茶馆二楼等她,见面时笑得还是那个样,可话里话外都是推托。
说到最后,那人推回茶费,小声说:“姑娘,不是我不帮您,是我上有老下有小。”
她看着那几枚被推回来的铜板,铜板在桌面上骨碌碌转两圈。
她从前给人塞赏钱时,也是这样的动静。
曲赋霜从茶馆出来,日头已经偏西。她在街上站一会儿,街上人很多,从她身边走过去,没有人看她。
她往楚愈的方向走。
到门口,看见两个生面孔靠在对面的墙根下说话,见她过来,对视一眼,转身拐进巷子。
她认得那种眼神。
不是好奇,是盯梢。
她在门口停步,门房迎上来,她问最近有人来过吗,对方说有几个问路的,没什么事。
她点一下头。
没什么事。
她走进院子,楚愈坐在廊下,猫在他膝上团着,尾巴一甩一甩。他低着头,手指慢慢顺过猫的脊背。
听见她的脚步声,他抬头。
“今日怎么来了?”
她听得出那意思。
“现下不忙。”她说。
她在他旁边坐下,伸手摸猫。猫哼唧一声,继续睡。
她没看他,看着猫。
“你脸色不好。”他说。
她笑一下:“想你想得心难受。”
他没笑,声音放轻:“出什么事了?”
那么多事,该从哪一件开始说?从递帖子被拒,从线人推回铜板,从门房椅子上的灰,从那些人一眼都不多看她地从身边走过去?还是从叶岑潇桌案那头越摞越高的卷宗?
“没什么事。”她觉得这话太敷衍,又补一句,“就是有点累。”
他没追问,抱起猫,放到她膝上。“歇一会儿。”
猫在她腿上伸懒腰,爪子搭在她手腕上,肉垫贴着她的皮肤,软糯温热。
她的手覆上去,猫尾巴卷起,搭在她小臂上。
那天她待到天黑,猫在她腿上睡了三轮,醒过来就拱她的手。
楚愈在旁边翻书,偶尔翻过一页,簌簌的,像秋叶被风卷起来的声音。
她一口茶没喝,就那么坐着。
天彻底黑了,纵言来点灯,烛火跳几下才稳住。
她站起来,猫被她惊动,从她膝上跳下去,踩着落叶跑进院子深处,一溜烟就没影。
她走到院门口,回头。
楚愈站在廊下,灯笼被风吹得晃动,光影在他脸上荡开,明明暗暗。
“回去吧。”她说,“风大。”
“路上小心。”
她走出去,没回头。
第二日叶岑潇找她。
叶岑潇站在桌案后,好像刚从校场回来,携带风霜冷刃的气息。
曲赋霜走进去,在她面前站定。
“段戈的事,不用再查。”叶岑潇说。
曲赋霜本来就没打算继续查,段戈已经堵死了路,再查下去,就是在帮对方清点自己还有多少筹码。
叶岑潇看着她,说了一句让曲赋霜后来反复回想的话。
“你在京城,还能做什么?”
曲赋霜没有回答。
她能做什么?她递不出帖子,找不到线人,办不成事,人脉网被段戈一根一根剪断,价值被叶岑潇一条一条清算,她连站在这里,都站得不太稳当。
叶岑潇继续说:
“段戈堵你,沈清和盯你,易轻云不管你,如今你的境遇逼仄,你在京城,办不成事了。”
她所喜欢的,高效率的直言不讳,扎回她身上。
叶岑潇握剑的手一动,猫猫头扳指“嗒”地响。
叶岑潇不会说“你走吧”。
她只会说“换个地方”。
“你离京,等风头过去再回来。”
曲赋霜沉默很久。
她应该说点什么,但说不出来。
她继续待在京城会死,死得极不体面。
“楚愈那边……”
叶岑潇听得懂,没有别的表情。
曲赋霜知道,叶岑潇会保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