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京城·听雨楼·戌时】
京城听雨楼,名承风雅,实则非听雨观风之所,乃京中藏秽纳诡之地。
楼起三层,飞檐翘角,朱漆描金,入夜则万灯齐明,煌煌火光映彻半条长街。门前车马骈阗,冠盖往来不绝,衣冠楚楚者接踵而入。外人只见风月繁华,唯局中人心知肚明——此地从无莺燕温存,唯有权钱交易、密讯流转、阴谋暗涌。
巷口暗影沉沉,沈苍静立其间。
一身素色玄色直裰,青巾束发,褪去帝王冠服的煊赫,只剩一身清冷孤峻。腰间悬一柄无鞘细刃,锋刃莹白剔透,名曰解剖刀,乃是苏小棠敬献的异界精钢所铸,可剖肌理、断筋脉,利至无匹。
暗处暗卫低声覆命,气息敛尽,不闻分毫动静:“陛下,三楼雅间已尽数清场,周砚此刻正在天字一号房内。”
“共几人?”沈苍声淡如水,听不出情绪。
“二人。周砚身侧随一女子,发色异于常人——通体银白。”
一字落毕,沈苍眸光骤然一凝,寒芒转瞬即逝。
他抬手示意暗卫止步,毋需相随。孤身一身,抬步踏入听雨楼朱漆大门。
【听雨楼·一楼大堂】
堂内丝竹靡靡,歌舞翩跹,酒香糅着脂粉浓香,氤氲满堂,缠人蚀骨。满堂宾客或酣笑纵欲,或低语密谋,尽是沉溺声色、醉生梦死之态。
沈苍目不斜视,步履端稳,径直穿堂而过。他一身凛凛清冷,周身气场锋利如出鞘寒刃,与周遭奢靡颓靡格格不入。往来舞姬、迎客仆役、席间宾客,皆下意识侧身避让,无人敢上前阻拦半分。
“这位公子好生面生,想来是头回莅临?”
老鸨轻摇团扇,扭腰上前逢迎,笑意浮于表面,眼底满是市侩打量,“奴家可为公子引荐几位绝色姑娘相伴助兴。”
“三楼,天字一号。”
沈苍语气平淡无波,袖中倏然滑出一枚玄玉牌,掌心一亮即收。玉质温润,非金非石,正面蟠龙盘绕,背面篆刻一个肃然“苍”字,乃是御用御赐信物,见牌如面圣。
老鸨面色骤煞,团扇僵在半空,周身笑意瞬间散尽,双腿微颤,俯身垂首,恭谨至极:“奴、奴家眼拙,不识贵人……”
“带路。”
简简单单二字,自带帝王威压,不容置喙。
老鸨不敢多言,躬身引路,步步拘谨。沈苍随其身后,拾级登梯。旋梯婉转,每上一层,楼下喧嚣便淡去一分,尘俗之气便浅一寸。
及至三层,喧嚣尽消,只剩死寂沉沉。
“公子,天字一号雅间,便在廊尽头。”老鸨躬身告退,如避瘟神,匆匆下楼。
沈苍独立长廊,目光落于那扇雕花木门之上。门内隐约传出男女低语,语声急促,似是暗中争执、对峙不休。
他不推门闯入,只屈指轻叩门板。
笃、笃、笃。
三声轻叩,不疾不徐,却如催命鼓点,敲碎门内私语。
门内瞬时死寂,落针可闻。
片刻沉寂,一道男子声响缓缓传出,强压慌乱,故作慵懒从容:“门外何人?”
“购毒之人。”
沈苍应答,语气平淡,仿若市井询价,无半分波澜。
门内又是良久静默,终是木门轻启,裂开一道细缝。
一张温雅书生面容探了出来。年约三十,面皮白净,眉眼温润,一袭青衫素雅,望之如寒窗苦读的文士,全然不似私售剧毒、勾结异党的奸人。
他细细打量沈苍,目光最终落于那双冷冽深邃的眼眸之上,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
“阁下欲购何毒?”
“鹤顶红。”
周砚微微摇头,语气敷衍:“此毒烈性霸道,本店无货。”
“苦杏仁霜。”
三字落地,门缝后周砚的瞳孔骤然紧缩,面色瞬间褪去从容。
此毒珍稀诡秘,世间罕有人知,绝非寻常江湖客所能听闻。
不待他稳住心神,沈苍抬手轻推,木门豁然洞开。他抬步踏入雅间,姿态坦荡,如入无人之境。
【天字一号·雅间】
雅间陈设清雅考究,紫檀木书案古朴厚重,青瓷香炉青烟袅袅,墙面悬挂一幅《听雨孤舟图》。画中无风雨潇潇,唯有一女子执伞独立,孤影娉婷,意境清寒,暗藏诡意。
书案之前,端坐二人。
周砚手握青瓷茶杯,指尖微微发颤,面上温润笑意尽数消散,眼底满是慌乱戒备。
另一人背对门口,银发如瀑,垂落腰际,流光细碎,绝非大周凡俗之相。听闻入室动静,她缓缓旋身转头。
四目相对刹那,沈苍眸色骤凝。
此女眉眼轮廓,竟与他有三分相似。
眉宇间的冷峭、唇角的弧度、眼型轮廓,皆如出一辙,似是同源雕琢。唯独眼底气韵截然不同——沈苍眸中是理智克制、沉谋隐忍,而此女眼底,只剩疯狂灼烈、偏执桀骜,藏着毁天灭地的病态执念。
“哟。”
银发女子轻笑出声,嗓音沙哑粗粝,如砂纸磨过丝绸,诡谲怪异,“正主,终于来了。”
她缓缓起身,身形娇小玲珑,却自带一股慑人的压迫气场。一身紧身黑衣利落冷硬,皮质腰封束身,足下靴底纹路奇异,与赵崇府中现场留存的凶手脚印分毫不差。
“你便是沈苍?”她微微歪头,眸光戏谑,如打量一件新奇玩物,“比我预想的,更冷、更稳。”
“汝是何人?”
沈苍声线沉冷如铁,目光一瞬锁定她腰间——一柄形制怪异的短铳,构造诡异,绝非此方天地所能锻造。
“我?”
银发女子指尖轻绕如雪发丝,笑意淡淡,藏着深意,“世人皆称我为代笔者。直白说来,便是执笔落字、规整剧情的——作者。”
“作者?”
“有人落笔编撰你的人生,有人入世执行你的剧本。”她缓步绕至沈苍身侧,目光寸寸描摹他的眉眼,极尽审视,“我便是那个,确保剧情如期上演之人。”
“赵崇之死,出自汝手?”沈苍直切核心,无半分冗余。
“他贪心不足,妄图篡改既定剧情。”银发女子轻轻耸肩,语气轻佻,仿佛碾死一只蝼蚁,“忤逆剧本者,唯有一死,理所应当。”
沈苍面无波澜,转头看向身侧的周砚。
此刻的周砚早已心神俱裂,面色惨白如纸,手中茶杯倾侧,茶水泼洒满案,濡湿衣襟,浑然不觉。
“周砚。”沈苍步步轻踏,声声迫心,“汝所谓江南籍贯、吴侬乡音,皆是虚妄。朕已勘破,汝口中异域腔调,并非中土异族,乃是——东瀛日语。”
此言一出,周砚浑身剧震,手中茶杯骤然脱手,落地砰然碎裂,瓷片四溅。
“汝非此方苍生,亦非万界穿越过客。”
沈苍目光锐利如刀,洞穿所有虚妄,“汝乃系统植入的傀儡棋子,寄宿此界,专职中转毒物、传递密讯、接应代笔者。”
“朕所言,是也不是?”
周砚唇瓣颤抖,张口欲辩,却发不出半分声响,只能仓皇看向银发女子,眼底满是绝望求救。
银发女子见状,反倒低低鼓掌,笑意浓烈:“精彩。不愧是原版正主,远胜那些魔改分身,聪慧通透得多。”
笑意未落,她眸光骤冷,腰间短铳骤然抬起,枪口笔直锁定沈苍眉心。
“只是太过聪慧,往往命不长久。”
砰——!
巨响骤起,震彻整座雅间,碎裂满堂静谧。
【天字一号·瞬息交锋】
铳口烈焰喷薄,金属弹丸破空疾射,携雷霆之势直取眉心。
可在她抬臂扣扳机的刹那,沈苍已然侧身闪避。
此等预判,非先天神通,乃是前世经年累月的格斗本能,是对人体微表情、肢体动线的极致解构推演。